晨雾未散时,张大山蹲在自家灶房的八仙桌前,鼻尖几乎要贴到蜡纸上。
油灯芯结了个灯花,地炸出星子,他手一抖,铁笔在监督人签字监字上戳了个洞。
啧,这玩意儿比修犁铧难多了。他搓了搓发僵的后颈,昨儿后半夜刻坏三张蜡纸,手指头被铁笔硌出红印子。
前儿杨靖说油印机得物尽其用,他琢磨着第一回印就得像样儿——《仲裁庭开庭公告》,红纸上头黑字,多气派!
第二夜鸡叫头遍,他终于把蜡纸推到油印机上。
滚子蘸足油墨,一压,第一张纸滑出来时,他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:成了!天没亮就揣着一摞公告往各屯跑,路过老槐树底下还跟王二婶显摆:婶子您瞧这字儿,比供销社的通知还齐整!
可晌午刚过,王二婶就攥着公告追进队部:大山啊,你这她憋着笑把纸摊开,监督人签字那行字歪歪扭扭,末了俩字儿赫然是想你每夜,最下边的落款更绝——念慈亲启。
张大山的脸地红到脖子根,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。
他抢过公告凑近看,铁笔刻偏的痕迹还在:字右边多了一竖,字的竹字头散了架,可不就成了想你每夜?
再看落款,他明明刻的是仲裁庭启,不知怎的字下边的少了三笔,倒像个字。
完了完了,这得让念慈丫头臊死!他抓着后脑勺直转圈,军绿色解放鞋在地上磨出俩黑印子。
王念慈正蹲在院儿里择菠菜,听见动静抬头,就见张大山举着公告跑过来,耳尖红得像蘸了辣椒面。
她接过纸扫了眼,耳尖地烧起来,菠菜叶撒了一地:张叔您她低头绞着围裙角,声音细得像蚊鸣,我去井边洗把脸。
杨靖蹲在门槛上啃玉米饼,正看张大山急得直拍大腿,忽然把玉米饼往石台上一搁。
他盯着那行错字,指尖敲了敲脑门——王婶送的玉米饼还热乎着,李大叔劈的柴火堆在墙角,前儿二丫非塞给他一把野山枣,说杨哥辛苦。
这些热乎气儿,可从来没上过白纸黑字的公告。
刘叔!他冲屋里喊,刘会计正抱着账本往外走,被他拽住胳膊,别忙着收传单。
不收?刘会计眼镜片儿都急得反光,这成何体统!
要是传到公社
传到公社又怎样?杨靖把公告往他手里一塞,您瞧王三麻子那天背工分,磕磕巴巴的可都是实话;李瘸子说带绿豆汤,张庭长记着呢——咱们的规矩,不就该有这股子热乎气儿?他指了指王念慈跑远的背影,错字儿是错了,可想你每夜,不就是王婶给李大爷留热饭,张大哥给媳妇纳鞋底那股子劲儿?
刘会计捏着公告的手松了松,张大山摸着下巴琢磨:小杨说的在理,咱这仲裁庭,不就是给百姓说理的地儿?
理儿得硬,心也得软。
王念慈洗了脸回来,耳尖还泛着红,手里却多了张白纸。
她咬着笔杆在纸上画格子:左栏记柴米油盐,右栏写今日想你几回这样行么?
张大山凑过去看,见她在末尾画了个圆头圆脑的笑脸,嘟囔:这也能印?
能印的字,才活得下来。杨靖抄起桌上的铁笔,在旁边添了道小胡子,您瞧王三麻子那天急得脸红,李瘸子抹眼泪——这些,不都该让纸片子记着?
三天后,老黑屯的二愣子扛着半麻袋纸片子冲进队部,纸片子上墨迹未干:杨哥您瞧!最上边一张是豁牙老汉写的:分你半碗糊糊,心里踏实;底下压着张花布包的,是个媳妇的字:男人修坝回来,脚烂了,我骂他,其实心疼。
杨靖翻着翻着笑出了声,刘会计扶着眼镜直点头:比账本生动。他挑了十张最实在的,用麻绳捆好塞进布包:我明儿赶早车,给省档案馆捎过去。
赵文书来送文件时正撞见这一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