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:
“我请你来,不为别的。是想在这常乐寺的后山,寻一个稳妥的地方,起一座地宫。”
常师傅并不太意外,只问:
“少师对这地宫,有什么章程?”
“章程么,”
姚广孝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第一,要隐蔽。不能让人一眼瞧出端倪。第二,要深。最好能借着山势,往下走。第三,地宫底下,要有水。活的泉水最好,若是没有,能找到有暗河穿过的溶洞,那是上上选。”
两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,觉得这要求有些奇特。
寻常人选阴宅,求的是干燥、稳固、向阳,这位老和尚,却偏偏要找有水的地方。
常师傅沉吟了片刻,道:
“少师,这样的地方,不好找。得先在您划定的范围里仔细勘验。地下的情形,眼睛看不见,全凭经验听响、看土色,还得用罗盘定脉。就算找到了合用的溶洞,要把地宫修得坚固隐秘,还要和上面的建筑连成一体,不露痕迹,这工程……不小,时日也短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姚广孝道,“不急。你只管细细地找,慢慢地做。银钱物料,自然有人供给你。我只有一条,这地宫怎么造,里面的机关消息如何布置,除了你我,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。你那两个徒弟,各管一摊,明白自己该做的活儿就行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常师傅听懂了。
他脸色肃然起来,重重点头:
“小人明白。这行有这行的规矩,东家不让说的,打死也不能吐口。少师放心。”
“好。”
姚广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那明日,就请常师傅先在这围墙内外的后山转转,看看大概。找地方的事,你全权做主,定下了,再来告诉我。”
谈完了正事,姚广孝让老仆带他们下去安置,好好款待。
三人走了,禅院里又静下来。姚广孝独自走到西边的书房,关上门。
书房里更简单,靠窗一张大书案。
他研了墨,铺开一张素纸,却没有立刻下笔,只是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禅院的天井,墙角长着几丛半枯的草。
他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。
不是预感,是确切地知道。
身体像一架用久了的老水车,各个关节都在缓慢地锈住,咯吱作响。
精神也容易乏,看一会儿书,眼前就模糊。
但他还有事情没做完。
他想起了朱棣。
去年,皇上把他叫到宫里,不是议政,只是闲谈。
说起北平旧事,说起靖难时的种种惊险,说到后来,两人都沉默了。
朱棣忽然问他:
“少师,你我走了这么一程,身后事,你可都安排妥当了?”
他当时答:
“陛下洪福齐天,社稷安稳。老臣一身,不过是陛下棋盘外一颗闲子,有无皆可。”
朱棣看了他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说:
“朕知道,你总有自己的章法。去吧,按你想的做。北京城在修,朕给你留一块清净地。”
那块“清净地”,就是这里了。
圣岗,常乐寺。
一个听起来安宁祥和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