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取下面具,对着镜子,看脸上那道道扭曲深红的疤。
看久了,恨意就像毒汁一样,从心底渗出来,流遍全身。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低声说:“楚妃娘娘,你等着。你给我的,我总有一天,要一样一样,加倍还给你。”
镜子不会说话,只冷冷地映着他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。
面具放在一旁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虚假的肤色光泽,像一张等待再次戴上的、平静的假脸。
永乐十三年的节气,过了处暑,早晚就添了凉意。
姚广孝在南京城里又住了些时日,把能仁寺法事的首尾料理干净,这才向皇上告了假,说要回北京房山常乐寺静住一段。
朱棣准了,还特意吩咐内官监,少师回寺所需一应物事,皆比照旧例,不得轻慢。
车马走了好些天,到了房山地界。
这儿离京城几十里地。
村子叫常乐寺村,北边靠着山,南边不远是一大片水。
村子因寺得名,寺是辽代建的,老早就有了,明朝又重修过。
地方是他自己挑的。
姚广孝头一回来时就看中了,这格局,隐秘,安稳。
皇上后来特意恩准,许他在这围墙里头,仿着皇城的一些式样,辟了一块地,给他做静修的禅院。
自然,那规模气派是万万不敢真的比拟皇城,只是取其“围合”、“有序”的意思,用青砖和更多的卵石,在寺后靠北墙根的地方,隔出了几个小巧的院落,有井,有圃,有禅房。
轿子在禅院门口停了。
伺候他的老仆和两个小沙弥早得了信,候着呢。
姚广孝下了轿,没急着进院,而是背着手,慢慢踱到围墙根下,伸手摸了摸那被风雨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卵石墙面。
一个老仆跟上来,低声道:
“少师,一路劳顿,先进屋歇歇吧?”
姚广孝摇摇头,问:
“前些日子我让找的人,来了么?”
“来了,在客堂候了两天了。领头的是个姓常的师傅,口音像是南边来的,话不多,看着是个实在干活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姚广孝应了一声,“请他们到我院里说话。”
禅院不大,三间正房,东边一间是卧房,西边是书房,中间算是客堂。
陈设极简单,一桌,几椅,一个旧书架,墙上光秃秃的,连幅字画也没有。
姚广孝换了身灰布僧衣,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。
不一会儿,老仆引着三个人进来。
当头是个中年汉子,五十上下年纪,手脚粗大,眼神稳当,后面跟着两个后生,像是他徒弟。
“给少师磕头。”
三人跪下就要行礼。
“不必了,起来说话。”
姚广孝虚抬了下手,“坐。”
那常师傅谢了,只挨着凳子边坐了半个屁股,两个徒弟垂手站在他身后。
“常师傅是哪里人?做这行多少年了?”
姚广孝问,语气平和,像寻常拉家常。
“回少师话,小人是苏州吴县人。祖上三代,都是石匠,也兼着做些勘验地脉、起造阴宅的活计。”
常师傅说话慢,但清楚,“小人自己接手,也有快三十年了。”
“苏州,好地方。”
姚广孝点点头,“你既是南边来的,想必也听过,江南有些大墓,会借着山里的溶洞、暗河来做文章?”
常师傅眼神动了一下,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:
“是,少师明鉴。小人年轻时候,跟着父亲在浙江、湖广一带做过活。那边山多,石灰岩洞子也多。有些讲究的人家,会把墓室选在洞的上头,或者干脆就修在洞里,取个‘接地气、通灵脉’的意头。若底下有暗河,那就更讲究了,说是‘活水养气’。”
姚广孝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缓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