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承启怕她闷,有时会扶着她到寺里慢慢走走,晒晒太阳。
这天下午,天气还算暖和。
无尘觉得精神稍好一些,便由林承启陪着,在崇国寺里慢慢踱步。
前面的大殿有僧人在做功课,诵经声嗡嗡的。
他们信步往后院走,人渐渐少了。
后院更显古旧,墙角生着厚厚青苔。
几棵老柏树,枝干虬结,看着比这庙年纪还大。
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,客气地问:
“小师父,听说寺里原先供着脱脱丞相夫妇的塑像,不知还在不在?”
“好像在千佛殿那头,靠西边墙角。好些年没人特意去瞧了。”
谢过小沙弥,两人往后头走。
千佛殿比前面更安静,光线也暗。
殿里两侧密密麻麻供着无数小佛像,落满了灰。
殿内光线偏暗,香烟缭绕。
一尊尊佛像宝相庄严,静默地注视着来人。
他们没在佛像前多停留,目光仔细扫过殿内陈设。
果然,在殿旁一侧,看到了那两尊格外不同的塑像。
正是元朝的宰相脱脱和他的夫人。
泥彩已经有些剥落,带着年代久远的沉暗。
塑像的仪态倒还保存完好。
无尘站在塑像前,仔细端详。
“这有啥特别的?就是两个老雕像嘛。”
眼角余光却瞥见殿侧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,里面似乎另有一间小室。
他拉了拉无尘的衣袖,朝那边示意。
两人悄声走过去。
推开那扇小门,里面是一间极为狭小的影堂。
正对着门的墙上,却挂着一幅画像。
画像上是个老僧,穿着寻常的僧袍,面容清癯。
可那双眼睛,却画得异常锐利,沉静中透着洞悉一切的锋芒,完全不像个方外之人。
画像下方,只摆着一个陈旧的蒲团,和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。
无尘看着那画像中人的眼睛,心头莫名一紧。
那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
虽然画中人的面容与现今的姚广孝不尽相同,但那份深藏于平静下的算计与掌控,如出一辙。
“这地方……果然有鬼。”
这就是姚广孝的影堂。
姚广孝画像藏在这前朝宰相的塑像之后,是隐喻?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镇守?
从那个藏着姚广孝画像的阴暗影堂里退出来,无尘只觉得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,手脚一片冰凉。
林承启还在低声咒骂着老和尚的阴魂不散,无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许多碎片在她眼前打转。
锡兰山的秘法、风磨铜的火焰、体内翻涌的汞毒、朱棣那惶恐不安的脸……
最后,定格在刚才看到的那本《西游记》抄本里,一段关于唐太宗游地府的故事上。
故事里,唐太宗被冤魂索命,一个姓崔的判官让他去找一个叫“相良”的善人,借对方存在阴司的金银来打发债主。
“相良?”
无尘心里猛地一抽。
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,倒过来……不就是“良相”?!
良相……元朝的宰相……脱脱!
她脚步一个踉跄,差点栽倒。
林承启赶紧扶住她:“姐,你怎么了?”
无尘靠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全明白了。
哪里是什么阴司借贷?
那“相良”存在阴曹地府的十三库金银,分明就是姚广孝借助僧录司之手,掌控的遍布十三布政司的寺庙香火钱!
他早就打通了阴阳两界的财路,不,是早就铺好了这条贯穿前世今生的轮回之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