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承启和无尘这一走,倒真过上了松快日子。
他们在京郊赁了个小院,三间瓦房,带个菜畦。
起先他们心里还提着,怕教里来人找,也怕姚广孝那边有动静。
过了两三个月,发现风平浪静,这才慢慢放下心来。
无尘把带来的草药种子撒下去,每日浇水照料。
白日里,无尘偶尔去附近的集上帮人看看诊,不收钱,只换些米面菜蔬,日子便能对付过去。
林承启觉得浑身松快。
早晨睡到日头晒屁股,起来劈点柴,逗逗邻居家的狗。
无尘说他这是“懒出境界了”恼,嘿嘿一笑:
“姐,这叫享清福。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傍晚时分,炊烟升起,一个烧火,一个掌勺,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。
这日子,跟先前在教里提着心吊着胆的时候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无尘也确实清静了许多。
教里那些烦心事远了,药炉旁只有草药的清香。
她时常翻看那本《西游释厄传》,对照着自己这些年记下的零碎笔记,那些关于数字、关于轮回的线索,在远离是非的宁静里,反而似乎清晰了一点。
只是她不再急切,看明白了也好,看不明白也罢,日子总归要过。
有时傍晚,两人吃过饭,会到村口溜达。
看农人扛着锄头回家,看炊烟一缕缕升起,融进暮色里。
林承启会说些没边际的闲话,无尘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。
谁也不提过去,仿佛那场穿越、那个邪教、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,都成了上辈子的事。
只有一次,林承启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,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:
“姐,你说……咱们原先那儿,这会儿该是什么光景?”
无尘正在井台边洗衣裳,听了这话,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只看着盆里漾开的水纹,过了一会儿才说:
“想那些做啥。眼下有米下锅,有瓦遮头,不挺好?”
“是挺好。就是有时候觉着,前头那些事儿,热闹得跟戏文似的,一眨眼……咋就到这儿了呢?”
他把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门框上,眼睛还望着天边:
“真像做了场大梦。”
郑和第三次下西洋的事,定在永乐七年的秋天。
出海前的准备都在太仓刘家港做,船队、货物、人手,一桩桩一件件,忙得人脚不沾地。
郑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港口的官署里,核对文书,清点物资。
这天晌午,有驿马送来信,是姚广孝写的,字不多,只说请他一晤,地点在南京庆寿寺。
郑和放下信,心里琢磨。
姚师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找他,想必是有要紧事。
他交代了手下的副使王景弘几句,便带着两个亲随,骑马往南京赶。
庆寿寺在南京城里,是姚广孝常住的地方。
寺不大,但清静。
郑和到的时候,已是傍晚,小沙弥领着他往后院禅房去。
姚广孝正在房里煮茶,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:
“坐。”
郑和行了礼,坐下。
屋里就他们两人,窗户关着,油灯的光晕黄黄的。
姚广孝不急着说话,慢悠悠地洗杯、沏茶,把一盏热茶推到郑和面前。
郑和双手接了,等姚师开口。
“三保,”
姚广孝这才抬眼看他,“这第三次出海,路线都定了?”
“回姚师,定了。”
郑和从怀里掏出海图,在矮几上铺开,“照旧从刘家港出发,过福建,到占城,然后往爪哇、满剌加去。这次打算走远些,到锡兰山、古里,最远到忽鲁谟斯。”
姚广孝点点头,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,像是在算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