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现的,是那些“域外天魔”的扭曲遗骸,是那“重明神鸟”的机械神躯,更是星图展开时,自身所持“周天星斗”、“洞天福地”之体系发出的无声哀鸣与剧烈震颤。
“错了吗?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。并非质疑道之根本,而是猛然惊觉,道之所载,或许仅为这无垠实相中一隅之微光。
那天魔所代表的“秽”与“灭”,其尺度远超《道藏》所述一切魔头;那神国所展现的“理”与“力”,亦非丹鼎符录所能企及。
他的这番震惊与恍惚,只持续了半夜。后半夜,一种更为深沉、近乎悲壮的情绪自他道心中升起。此非一观一派之劫,实乃此方天地、此界道统存续之关口。若不能集众智、合全力,道门必在这滔天变局中失语,乃至被碾为齑粉。
晨光熹微时,他壑然起身,推开窗扉。院中弟子皆是一凛,只见真人面容清减,但那彷徨之色已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、锐利如剑的神光。
“取云砂笺,多备些。研墨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师父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修书。”玄靖真人走回案前,提笔醮墨,第一个字便力透纸背,“致龙虎山天师府、武当山紫霄宫、终南山全真祖庭、茅山上清宗坛……凡天下道脉执牛耳者,皆需即刻收到。”
他不再多言,笔走龙蛇。字迹已非往日飘逸的道家符书,而是字字如檄文:
“北都异变,非止灾异。贫道目击身验,天魔之形质已现,星海之实相昭然。此非人力可禳,非常法可度。道统存续,在此一决。请速摒除门户之见,汇集神京,共参亘古未有之劫,同寻拯拔苍生之路。”
他写毕一封,便交予一名亲信弟子,令其以最速递出。信使持符节,携白云观印,可调用驿站加急。一封信指向江西龙虎山,一封信飞向湖广武当山,一封信赶往陕西终南山,又一封信驰往江苏茅山……
精舍内,墨香弥漫,仿若硝烟。玄靖真人仿佛不知疲倦,他要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直指内核的言语,将这迫在眉睫的危机感,注入天下道门领袖的心中。
当最后一封急信送出,已是午后。玄靖真人放下笔,走到庭院中,仰望北京城上空那依然平静的天穹。他知道,风暴已然在他笔下掀起。用不了多久,这座帝国都城,将不仅汇聚西学、佛光,更将迎来道家各派久未齐聚的真正的“罗天大醮”——只不过,此番他们要面对与禳解的,是来自星辰之外的未知。
他低声诵道:“福生无量天尊。但愿……还来得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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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渐沉时,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缓缓驶入宣武门,拐进蜡烛胡同,停在一家黑漆木门的香烛店前。
车夫跳下辕座,上前三轻两重叩了门环。
木门开启一线,昏黄的烛光透出,里头传来低沉问话:“客从何处来?要请什么香?”
车夫垂目,声音平静:“西山晚晴处,请净室三清。”
门内静了一瞬,随即木门无声洞开,容骡车驶入院中。
车上先下来一个佣人打扮的老妪,接着是一位四十馀岁的妇人,身着素色褙子,气质沉静,面容温婉,行动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
院内阴影里早有身影候着,见她落车,欠身低语:“夫人,西厢茶已沏好。”
妇人微微颔首:“那采茶的丫头可还记得路?”
“清明前认过门,记得的。”阴影中人立即回道。
妇人抬手理了理鬓角:“请她来吃茶,要赶在露水前。”
“是,子时茶烟起。”阴影中人无声退去。
妇人不再多言,抬眼望向王恭厂方向渐暗的天际。
胡同深处,香烛店的灯笼次第亮起,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夜色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