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工分记录,字迹工整,年份止于三年前。
他正看得入神,祠堂门口人影一闪。
老陈伯拄着拐,白发被风吹乱。他目光落在被风卷起的残页上,手微微抬起,似要捡——可一见叶良辰抬头,老人立刻缩手,转身就走,拐杖敲地,急促如鼓。
叶良辰把残册塞进怀里,顺手摸出那破陶碗,放在膝上。碗沿一道细缝里,不知何时钻出一株杂草,昨日还只是个芽点,今日竟已抽茎半寸。
他盯着那草,心跳忽然快了。
次日清晨,晒谷场。
王屠又来了。这回他没带文书,只带了人。
“都听着!”他一脚踩上税令木桩,仰头环视,“从今日起,欠税户——不准走村中土路!”
人群哗然。
“刘三爷有令:欠税者过路,一斤粮换十步!少一斤,多走十步!运粮换物?请医抓药?——拿粮来!”
他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锁定叶良辰:“叶良辰!你爹死时都没人抬棺,你还能走多远?路,都断了!”
叶良辰站在边缘,指甲掐进掌心,血丝渗出。
这时,张媚儿挎着药篮从场边路过。她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王屠忽然高声问:“张家丫头!你还记得小时候答应嫁这穷鬼的事?如今他连路都走不得,你可还愿履约?”
张媚儿猛地低头,脚步更快。
王屠大笑:“听见没?宁死不嫁穷鬼——这话可是她说的!”
笑声像刀,一刀一刀剐在叶良辰心上。
他没抬头,没反驳。可就在那一瞬,他脑中闪过王屠昨日踩钉帽、掷鸡骨的画面——那不是羞辱,是仪式。是告诉所有人:规则由他定,生杀由他掌。
可仪式越张扬,越说明——他们怕。
他转身,慢慢走回茅屋。
进屋,关门,落栓。
他从怀里掏出残册,翻到空白页,取炭笔写下:“神碗杂草,一日抽茎,二日见叶。”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走路要粮,那我不走。种粮,得快。”
第三日,深夜。
茅屋角落,神碗置于破陶罐上,避光。叶良辰将半袋陈谷中最饱满的一捧倒入碗中,加水没过。他盯着水面,呼吸放轻。
“初试,种一捧,水半碗,记时。”
第四日晨,碗中绿芽破水而出,茎叶翠嫩。
第五日午,谷穗初现,粒粒饱满。
他小心收割,得谷半碗,约三日口粮。五日一熟,远超自然。
他翻开残册,写下:“神碗育种,五日一熟,需续种续水。”
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想起陈伯在祠堂外欲拾残页却转身离去的那一幕。若非风起,若非老人迟疑,他未必能得这账册。
他重新翻开残册。末页夹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熟悉——
“县衙卷宗,每月初一整理,前三日可入档房。”
他心跳一滞。
三日后,就是初一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,晒谷场方向,王屠的身影正站在木桩旁,脚踩税令,仰头大笑。
叶良辰站起身,捧起那半碗新谷,走向晒谷场。
王屠正点名:“李大山都晓得拿粮换命,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?孤户就该早早认命!”
叶良辰走到场中,将谷碗放在石桌上,当众称重。
“先交五日粮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余款十五日内,分批结清。”
王屠一愣:“你哪来的粮?分批?你有保人?”
“没有。”叶良辰直视他,“但若我日日有粮可交,你便无权提前动我田籍。《赋税施行细则》第三条:分期缴纳,以实交为准,不得预注销。”
王屠语塞。围观村民哗然。
李大山躲在人群后,脸色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