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，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淌着血的伤口，沉沉地压在西边科特布斯平原的地平线上。惨淡的金红色余晖无力地泼洒在广袤的大地上，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残酷的色彩。硝烟尚未散尽，如同一条条黑色的、扭曲的巨蟒，在焦黑的土地上、在燃烧的残骸间缓缓升腾，与低垂的暮霭混合，遮蔽了天空，也模糊了视线。
曾经喧嚣震天的战场，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破碎的寂静。不，并非绝对的寂静。金属冷却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，残骸内部火焰燃烧的“哔啷”声，以及……风中传来的、压抑不住的、令人心碎的呻吟和哭泣——那是被困在扭曲钢铁坟墓中的伤者，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绝望悲鸣。
目光所及，尽是毁灭。
田野已不复存在，被无数履带反复碾压、被炮弹反复耕耘，变成了一片巨大的、翻腾着焦黑泥土和破碎金属的烂泥潭。在这片泥泞的焦土上，最触目惊心的，是那些遍布四野的钢铁残骸。数十辆曾经威风凛凛、象征着德意志装甲力量最后骄傲的“虎王”重型坦克，此刻以各种扭曲、断裂、焚烧殆尽的姿态，凝固在这片死亡的泥沼里。有的炮塔被整个掀飞，远远地滚落在泥地里，露出内部烧得焦黑的骨架；有的车身被炸得四分五裂，巨大的负重轮和断裂的履带散落一地；更多的则是被“东北虎-ii”那致命的“小针儿”在近距离从侧面或后部洞穿，装甲上留下一个个边缘翻卷、狰狞可怖的破洞，浓烟和尚未熄灭的火焰，正从这些死亡的伤口中缓缓渗出，将傍晚的天空映照得更加诡异。刺鼻的焦糊味、血腥味和浓烈的柴油、机油燃烧的气味，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。
在这一片狼藉的钢铁坟场中，草绿色的“东北虎-ii”坦克群，如同疲惫但胜利的巨兽，静静地停驻着。它们身上也布满了伤痕——装甲板上深深的弹痕、滑痕，有些甚至被打穿了非关键部位，露出内部复杂的管线，机油混合着泥水缓缓滴落。坦克兵们默默地站在车旁，或依靠着冰冷的装甲。没有人欢呼，巨大的疲惫感和目睹惨烈牺牲后的沉痛，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汗水、油污、硝烟熏黑了他们的脸庞，只有一双双眼睛，在暮色中依旧明亮，燃烧着一种复杂的火焰——有胜利的余烬，有失去战友的锥心之痛，更有一种穿越了地狱熔炉后淬炼出的、冰冷的坚毅。
“铁锤”号停在几辆虎王残骸之间，炮管微微低垂，像在默哀。李国柱费力地推开沉重的舱盖，探出半个身子。冰冷的、带着浓重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里，却无法驱散胸口的憋闷。他环顾四周这片炼狱般的景象，目光扫过不远处“山城”号那堆扭曲燃烧的残骸，又看到旁边张德贵正蹲在一具盖着雨衣的遗体旁，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着。那是他堂弟张德福，只找到半截焦黑的躯干。李国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滚烫的炮塔装甲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，指节瞬间渗出血丝。
“柱哥……” 王二牛的声音从下面传来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，“德福他……”
“莫说了！” 李国柱猛地打断他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他用力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目光投向西方，柏林的方向，那里被硝烟和暮色笼罩，一片混沌。“把……把能找着的弟兄……都收拢好……记号位置……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，“仗……还没打完。前面……就是柏林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被硝烟遮蔽的、血色的天空。几架完成护航任务的“惊鸿-4”正拖着长长的尾迹，如同归巢的银鹰，掠过这片死亡之地，向着后方基地返航。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一曲为逝者奏响的安魂曲，又像是一声向着最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