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道夫是八月过半时动身来盛京的。他骑着那匹老白马,沿罗马古道朝西北走了一天半。苏黎世湖西北那块荒地卖给盛京已经一年多,他始终没亲眼去看过。契约是卡洛曼代签的,地契在苏黎世教堂存了档,两百银币分两年付清,头一笔钱春天已由老乔治手下的伙计送到他城堡里。银币是用盛京细布和蓝玻璃在科隆换的,成色足,他收在卧房床下铁箱里,隔一阵就取出来数一遍。
但地契上写的那块地,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过。卡洛曼上次去施瓦本送桃子干时提过一句,说盛京在那块地上什么都没建,河边连根木桩都没打。鲁道夫当时没说什么,心里琢磨:花两百银币买块荒地不动,这个杨家到底图什么。他决定亲自走一趟,顺道也看看盛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。出门前他摸了摸铁箱,心想回来再数一遍也不迟。
他这一趟带了妹妹同来。妹妹自丈夫死后一直住在他城堡里,整年整年不出门。城堡窗户窄小,石墙厚实,夏天倒是凉快,可人待久了脸上血色会一天比一天淡。她每天坐在窗台边缝衣服,缝完拆掉重缝,拆完再缝,针脚越来越密,话越来越少。鲁道夫劝她去苏黎世湖畔的市集转转,她不去。劝她去邻居家的城堡走动走动,她也不去。她说不去就不去,鲁道夫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这次他几乎是硬拉着她出门的。他对妹妹说,那块地如今是盛京的了,你是鲁道夫家的人,总该去看看自家卖出去的地。妹妹没有反驳,默默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,又从箱底翻出一条压了好几年的蓝裙子穿上。裙子是亚麻的,染成淡蓝,领口用深蓝线绣着几朵小花,那是她出嫁那年做的。鲁道夫看见妹妹换上那条蓝裙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终究没说什么。
马车沿罗马古道往西北行去。这条路盛京的人已经清理过了。去年秋天老乔治派了几个伙计带着镰刀和铁锹,从盛京地界一路修到苏黎世湖方向,把两旁野草砍掉,路面的碎石耙平,排水沟重新疏通。原先被荒草盖住大半的旧石板重新露出来,石板上古罗马人刻的路标还在,给车轮碾得光滑发亮。清理过后这条路比过去好走多了。
鲁道夫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,偶尔低头看一眼石板上的纹路,心想这条道他走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把路面看得这么清楚。车轮不再陷入碎石和泥坑,马蹄声也变得均匀。车帘半掀着,他听见妹妹在里面挪动身体,衣料擦过木座板的轻响。日头偏西时他们在鲁道夫自己的领地上住了一宿。那晚妹妹吃了半块干面包就放下了,望着旅店窗外黑沉沉的田野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中午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阿勒河谷在眼前铺开了。盛京的城墙从山脚一直伸展到河边,灰白色的石头在秋天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了望塔每隔一段便竖着一面旗,蓝底白字,上书“盛”字。城外是成片的农田,麦子已经收割完毕,麦茬齐膝高,几头牛散在田里啃着剩下的麦秸。更远处是工坊区,灰瓦斜顶沿河岸一排排铺开,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妹妹掀开车帘往外看,眼睛里难得现出一点神采。她把车帘完全推到一边,半个身子探出车窗。织布车间的大窗敞着,咔嗒咔嗒的织机声和铁齿轮低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传出来。玻璃工坊门口堆着几口木箱,一个卷头发的男人蹲在旁边用麻绳捆箱盖,嘴里叼着根麦秆。两个年轻人各捧一只绿玻璃杯对着太阳看颜色。造纸坊门口堆着成捆的破布和废麻绳,石臼里捣着灰白浆水,空气中有淡淡的石灰味。
车间一间接一间沿石板路排下去,每间门口都有工人进出,有的扛货袋,有的推小车,有的蹲在路边就着水囊喝水。妹妹回头用德语轻轻说了一句:“这里的人好像天天都在做新的东西。”鲁道夫没答话,点了点头。他目光在那些烟囱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向更远处的麦田。老白马甩了甩尾巴,继续朝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