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。”杨亮抬起头,目光在儿子身上迅速扫过,看到他完好无损,眼中的一丝细微担忧便化开了,只余下平和的审视。“听说你这一路,见闻不少。”
“父亲!”杨保禄快步上前,急切地问道,“家里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些南边来的……”
杨亮放下石头,指了指桌前的另一张椅子。“坐下说。弗里茨都跟你讲了吧?大致不差。”
杨保禄坐下,身体前倾:“讲了。可……为什么会是我们?咱们一向谨慎,贸易也守规矩,怎么会被三百多里外的流寇盯上?”
杨亮闻言,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淡笑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只有对世事常态的了然。“保禄,你走了这一趟,见了科隆的繁华,见了莱茵河上的规矩,是不是觉得,这世道总该讲点‘为什么’?讲点道理,或者至少,讲点‘利害’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庄内有序的景象和远处隐约可见的、尚带伤痕的集市方向。“可对我们这样的‘新来者’,对这片山林河谷之外绝大多数人来说,‘盛京’是什么?可能是一个传闻中有点铁器、有点好酒、聚集了些商人、可能有点积蓄的‘新去处’。至于它讲不讲规矩,守不守‘道理’,谁在乎?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:“你觉得咱们在阿勒河两岸有点威名,林登霍夫家知道深浅,苏黎世的主教选择谈判。这没错。但这威名,这‘知道’,就像油灯的光,照得亮眼前几步,再远,就是一片模糊,或者干脆是黑暗。对那些在伦巴第战场上溃散、如同受伤野兽般在阿尔卑斯山南北流窜求生的兵痞、破落骑士、亡命徒来说,‘盛京’这个名字,和‘一头看起来挺肥、可能看守也不那么严的猎物’没什么区别。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,怎么经营,未来想做什么。他们只需要知道,这里可能有他们急需的粮食、武器、钱财,能让他们熬过下一个冬天,或者重新招兵买马。觉得有利可图,有机可乘,就扑上来了。这就是最根本的‘为什么’。”
杨保禄听着,旅途中所见所闻——科隆的弱肉强食,贸易路上的零星风险,贵族间赤裸的算计——与父亲此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渐渐重叠、印证。他之前隐约感受到的丛林法则,此刻被父亲用最直白的语言钉在了家园刚刚流血的伤口上。
“所以,”杨保禄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决心,“以后我们必须发展更强的武力!要有让更远的敌人都闻风丧胆,不敢起念头的力量!”
杨亮走回书桌后,没有立刻赞同,而是用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目光看着儿子。“你想大力发展武力,这念头没错。经过这次,你能更真切地理解‘武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,不能自保,一切都是镜花水月’,这比你读一百本书都有用。这是给你,也是给将来要扛起这个家的子孙们,最血淋淋的一课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。“但是,保禄,我现在担心的,恰恰是你因为这一课,从此眼里只剩下刀剑和城墙,只想着‘更强、更硬、更多’。”
杨保禄一愣。
“武力就像火,”杨亮缓缓道,“没有它,你在黑夜里活不下去,随时会被野兽吞掉。可如果眼里只有火,只知添柴,不知控制,最终可能会烧光自己辛苦攒下的一切——烧掉工匠钻研技艺的耐心,烧掉孩子学习文字算数的时间,烧掉田地里精耕细作的收获,烧掉商人对这里‘公平稳定’的信心。这次我们赢了,靠的不只是墙和雷,更是庄丁平日的严格操练、工匠能稳定造出火药和铁甲、药坊能救治伤员、仓储有足够粮食支撑围困、甚至是你母亲她们连夜为守卫缝补加固的衣甲……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才撑过了这一劫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、属于父亲的忧虑与疲惫:“这其中如何把握平衡,让武力足以震慑外敌,又不至于吞噬掉我们立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