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光,倏忽而过。
对于九原村及周边几个村落的百姓而言,这三日的心情,如同早春塞外的天气,乍暖还寒,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消息早已传开:吕擎、吕布兄弟,得并州刺史丁使君亲自招揽,授以兵曹司马、军侯之职,假行北部都尉事,即将率领虎贲军开赴晋阳,正式成为朝廷官军,肩负起守卫更广阔北疆的重任。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,是十里八乡多少年未曾有过的荣耀!
村民们奔走相告,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。他们看着砺锋谷中那支日益精悍的队伍,看着那对在他们眼皮底下从孱弱孤儿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兄弟,心中充满了自豪。这是从他们这片苦寒之地飞出去的真龙猛虎啊!
然而,自豪之余,更浓的是不舍与忐忑。吕家兄弟和虎贲军,早已不仅是九原的守护神,更是他们精神的支柱,希望的象征。有他们在,再大的风雪,再凶的胡骑,心里都觉安稳。如今猛虎要离山,神龙要入海,这片土地失去了最坚实的屏障,未来会怎样?孩子们还会记得回来吗?
第三日清晨,天色未明,九原村口却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不仅本村,王家洼、李家庄、刘家堡附近几个村落的百姓,但凡能走动的,几乎都来了。他们扶老携幼,挎著篮子,抱着陶罐,静静地等候在村口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两旁。没有人组织,却秩序井然,只有低低的啜泣和絮语在寒风中飘散。
砺锋谷方向,传来了整齐而沉凝的脚步声。
来了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杆新制的、在熹微晨光中猎猎作响的军旗。旗面玄黑,边缘赤红,正中用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“吕”字,旁边隐约还有“虎贲”二字小旗。旗帜虽略显粗糙,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。
旗后,吕擎与吕布并肩行来。吕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劲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(暂未换装制式甲胄),腰悬“断岳”长刀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静,目光扫过路旁熟悉的父老面孔,眼底深处有波澜涌动。吕布则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打扮,雄壮的身躯如同铁塔,肩扛“破军”戟,步伐虎虎生风,只是今日,他那张惯常豪迈的脸上,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重。
兄弟二人身后,是百名虎贲军将士。他们并未全副武装,只携带了必要的兵器和简单的行囊,但队列严整,步履一致,沉默中透著一股即将奔赴沙场的锐气。高顺走在队伍前列,身姿笔挺,眼神警惕地观察著四周。队伍中间,还有数辆临时征用的牛车,装载着部分粮秣和重要的军械物资,包括那些尚未及全数带走的镔铁。
当队伍行至村口,看到那几乎将道路两侧堵得水泄不通、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人群时,饶是心志坚韧如吕擎,鼻尖也不禁微微发酸。吕布更是虎目圆睁,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。
队伍停下了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,张老丈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。老人今日特意穿上了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、洗得发白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苍老的面容上刻满了皱纹,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望着眼前这对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嘴唇哆嗦著,半晌,才颤声开口:
“擎娃布娃”
只叫了一声,老人便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他身后,许多妇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,压抑的抽泣声连成一片。
吕擎连忙上前,单膝跪地,扶住老人的手臂,声音也有些沙哑:“张爷爷您老保重身体。”
吕布也大步上前,咚地一声单膝跪在另一边,握住老人另一只枯瘦的手:“张爷爷,别哭!俺们是去当官,去打胡狗,是好事!”
“好事是好事”张老丈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,努力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俺们九原出了真龙了祖宗有灵啊!只是这一去山高路远刀枪无眼你们定要好好的!定要常回来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