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国不动了。
不是不想动。是所有的力气在手铐扣死的那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他的膝盖又软了,整个人往下坠,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骼膊才没有再次摔到地上。
两名法警架住他的双臂,拖着他的脚后跟划过大理石地面,从旁听席前排一步一步往被告席方向走。
他的皮鞋底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藏青色夹克的下摆翻卷起来,扣子掉了两颗,露出里面湿透的白衬衫,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,耷拉在胯骨上。
冀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。
二十一年来,他靠一份伪造的铁案卷宗平步青云。
他的办公室挂着锦旗,他的胸前别过三等功的勋章,他在冀州政法系统的年终大会上对着台下几百号人讲法治建设,讲执法为民。
此刻他被两个法警拖过去的这段路,不到十五步。
旁听席上所有人的脑袋跟着他移动的方向转,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被拖行的背影。
被告席上原本只坐着王虎。
瘦骨嶙峋的连环杀人犯抬起头,看着被法警按进旁边椅子里的周正国,嘴角抽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被告席上。
一个是二十一年前奸杀少女的真凶,一个是制造冤案、逼死无辜少年的黑警高官。
历史性的同框。
全网四千万人在直播间里看到了这一幕,弹幕更加疯狂
“从旁听席到被告席,十五步,他走了二十一年!”
“手铐的声音太好听了,我要设成闹钟铃声!”
“副局长?搁这儿呢?你现在跟杀人犯坐一排!”
“张阿姨看到了吗?看到了吗!”
“陆诚说把对面全送进去,他是真送啊!”
代理人席上。
夏晚晴的眼框发热,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。
她没有哭。
她的右手伸过去,五根手指复上了陆诚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。指尖微微发凉,手心滚烫。
陆诚的手翻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捏了一下,力道不大,但很实。
夏晚晴低下头,双马尾垂在耳侧,挡住了微红的眼角,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二十一年。
一个母亲用血写了二十一年的申诉布条。一个十九岁少年被枪决前喊出的最后那声“我没有杀人”。一张空荡荡的被告席上的黑白遗照。
今天,那个制造这一切的人,终于坐进了他该坐的位子。
陆诚没有站起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桌面,落在被告席上的两个人身上。
王虎缩着脖子,整个人蜷在椅子的角落里。
周正国歪坐在旁边,手铐锁在背后,脑袋低垂,下巴快要抵到胸口,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背脊上,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真凶和黑警。
同框。
同案。
同判。
陆诚用左手食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。
这个节奏夏晚晴熟。
——干净了。
辩方席位上,高律师闭着眼睛,两只手交叉扣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辩护材料摊在桌面上,三指厚的文档夹翻开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标红段落。
那些段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他的委托人刚才还坐在旁听席前排,现在坐在被告席上戴着手铐。
律师执业二十三年,他头一回遇到这种事。
家属席上。
张桂芬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衫。变形的手指关节青白交错,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。
她的嘴唇在哆嗦,咬得发紫。
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一颗一颗掉下来,砸在蓝布衫上,洇开一片一片的深色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