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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美味的食物,也敌不过心头那团乱麻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,目光不时瞟向对面吃得忘我的杨柳。
她对面的他,正经历着怎样的兵荒马乱,她一无所知。
吃饱喝足,两人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往回走。
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洒在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墙壁上,将晾在窗台的花毡照得色彩分明。
街边店铺传出各种声响,打馕的敲击声、铜器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布料店维吾尔族老板招揽生意的吆喝声,还有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热瓦普琴声,美妙地融合在一起,浑然天成。
路过一个卖缸子肉的摊位时,莱昂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依旧未平的煎熬,刻意将目光投向四周,装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市井百态。
这一看,就看到了那个特别的大叔。
摊位很普通,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煤炉,上面叠着七八个搪瓷缸子,里面炖着清汤羊肉。通常这种摊主,都会大声吆喝,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。
可这位大叔,却安静地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,对来来往往的潜在客流量视而不见。他微微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本书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神情专注,连常见的吆喝都忘了。
杨柳也注意到了这位在嘈杂食肆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叔,好奇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封上。
那是一本小学语文教材,封面印着鲜艳的插画和“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”的字样。
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,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。
这位满脸风霜、看上去至少五十岁往上的维吾尔族大叔,如此专注,竟然是在学习国家通用语。
杨柳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拉了拉莱昂的袖子,指着那本书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感慨:“你看……这个叔叔真是好学,一把年纪了,还在学汉语呢。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种学习的毅力,学什么学不成啊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纯粹的敬佩。
莱昂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大叔布满老茧的手指上,那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上的汉字。
然后,象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,他猛然转头看向杨柳。
电光石火之间,他想起了手帐上那些细致的双语标注。
从扉页的寄语,到地图上的地名,到每件小收藏旁的说明……
她明知道他看不懂汉字,却依旧耐心地、工整地写下了中文。
仿佛在为他预留一扇门,等待他有朝一日自己推开。
英语的注释是为了让他看懂。
那中文呢?
那些他看不懂的古老字符,是否藏着她未曾言明的心事?
是否有着英文无法完全传达的、独属于这种语言的情感和意境?
他想起她有很多次,在讲述某个历史故事,或者某句诗词时,会突然停下来,蹙着眉头,有些懊恼地说:“哎呀,这个感觉用英语说不出来……”“这个词的韵味,翻译了就没了。”
那时她眼中闪过的,是一种对于语言局限的无奈,和对于自身文化深处美好之物无法被完整传递的遗撼。
一个念头,如同破土的春笋,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,顶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尤豫、不安和怯懦。
如果他能看懂呢?
如果他不再需要她费力地翻译,如果他能够直接触摸到那些方块字背后流淌的千年的情感与智慧,如果他能够走进她来自的那个他曾经抗拒如今却无比向往的新世界……
那么,他是否就能更靠近她一点?
莱昂深吸一口气。
冬日的冷空气灌入肺叶,却点燃了什么。
这个决定来得如此突然,却又象呼吸一样自然,仿佛它早已在血脉中等待了二十八年,只等这一刻被唤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