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水师到长江水师,从福建沿海到浙江外洋,他对水军有着天然的亲近与了解。但此时,他面露难色,轻轻摇头:
“总兵,江南、闽浙确有水师根基,船匠、水手、海图、航海术、潮汐知识、星辰导航,这些皆可寻。臣在苏州时,见过太湖边的老船匠,祖传三代造船,闭着眼都能画出福船的龙骨结构。福建漳州、泉州一带,更有精通远洋航行的老舵工,看一眼云就知道明日风浪,摸一把海水就知身处何地。”
他停顿片刻,似想起什么,眉头紧锁:“可是汉中呢?此地离最近的海也有两千里。即便从江南招募船匠,从闽浙购买木材,从湖广调拨桐油,这运输成本已经是一笔巨款。况且,北方水手不习南方水文,南方船匠不懂汉水河道,这中间的磨合,非三五年不能完成。”
他最后轻声说:“臣不是反对建水军,臣只是担心,我们选错了起点。”
众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李健,每一句都有理有据,每一人都出自公心。
他们没有错,从当下看,从局域看,从传统看,建水军于汉中,确实不合时宜。
李健静坐主位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。他没有急于反驳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众人,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向侍从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:“打开。”
侍从应声而动,将覆盖在三幅巨幅地图上的素白绸缎一一揭下。
第一幅是大明全舆图。这幅图比寻常所见更为精细,不仅标注了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城池,还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了驿道、关隘、卫所。
从辽东到云南,从甘肃到福建,万里疆域尽收眼底。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西北、落在京师、落在辽东等地方。
李健没有说话,他的手指从汉中出发,沿着汉水缓缓东移——汉中、城固、洋县、石泉、紫阳、安康、旬阳、白河,出陕西,入湖广,经郧阳、均州、光化、襄阳……
他没有停,手指继续东移。襄阳之后,汉水汇入长江,从此一路东去,经武昌、九江、芜湖、南京,直抵东海之滨。
他仍然没有说话,手指继续向前,划过东海、南海,划过马六甲海峡,划过印度洋,划过好望角,最后停在遥远的西方——那片标注着“欧罗巴”的土地上。
众人屏住呼吸。
第二幅是欧亚大陆图。这是传教士利玛窦进呈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摹本,经过格物院重新绘制。
图中,大明只是亚欧大陆东部的一隅,西部有莫卧儿帝国、波斯萨法维王朝、奥斯曼帝国,再往西,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诸国。
一条蜿蜒的虚线从里斯本出发,绕过好望角,经印度西海岸,过马六甲,抵达澳门——那是葡萄牙人的航线。
第三幅图展开时,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。
这幅图的中心不是大明,不是陆地,而是海洋。蔚蓝色的海域占据了大半幅面,大陆被压缩在边缘。
图上有众人熟悉的中国海岸线、南洋群岛、印度次大陆,也有众人从未见过的“亚美利加洲”——那是一片与欧罗巴同样广袤的新大陆。
无数条航线如蛛网般纵横交错,连接着一个个港口:里斯本、塞维利亚、伦敦、阿姆斯特丹、果阿、马六甲、澳门、长崎、马尼拉、阿卡普尔科……
图的一角用恭楷写着:世界海陆概图。崇祯十四年冬,格物院制。
李健终于开口了。
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“你们看到了什么?”
众人沉默。
“你们看到的是汉中,是西北,是陆地上的千里江山。”
李健缓缓说,“而我看到的,是一条路。”
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汉中,沿着汉水,一路东去,直入大海。
“汉水三千六百里,出汉中,入长江。长江六千三百里,出东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