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他严峻的面容。
脑海中,中原的舆图清晰地展开:开封将失,中原门户洞开,李自成下一步会怎么走?西进潼关,那是自己的根本之地;北上,直逼京畿,震动天下;南下,席卷湖广,切断漕运……
无论哪个方向,都足以给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以致命一击。而他这三万疲惫之师,又能拦得住哪一路?
其实,他不是没有选择。像左良玉那样,拥兵自重,阳奉阴违,朝廷的调令到了湖广,往往就成了废纸。他孙传庭若真想保存实力,退回潼关,凭险固守,朝廷在如今这局面下,又能奈他何?
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,便被更深重的责任感压了下去。他是孙传庭,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读的是圣贤书,信的是忠君报国。君命难违,不然三年的牢狱后,他肯定不会接这档子事!国事糜烂至此,他若再存私心,这大明天下,还有谁可依仗?
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”这句话此刻在他心头萦绕,带着无尽的悲凉。他明明知道,在兵未练熟、粮饷不济、敌我悬殊的情况下,贸然出潼关东进,近乎自杀。
可面对崇祯皇帝一道比一道急切的催战诏书,面对兵部尚书陈新甲那些充满责备与施压的私信,他还是来了。带着三万颗或许再也回不了家乡的陕西儿郎的心,来了。
车厢外,寒风依旧在呼啸,卷着砂石敲打在车板上,噼啪作响。这声音,像极了战鼓,也像极了丧钟。
孙传庭,字伯雅,号白谷,山西代州人。他并非天生的职业军人,而是正途科举出身,文官清流。万历四十七年,他二十五岁便高中进士,与后来的五年平辽袁崇焕、南明权臣马士英等同科,可谓少年得志,前程似锦。
天启年间,他因不满魏忠贤专权,愤而辞官归里,风骨可见一斑。崇祯即位后,他重新出仕,从吏部郎中一路做到顺天府丞,处理政务,井井有条。
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崇祯九年。原陕西巡抚镇压农民军连连失利,陕西局势危如累卵。就在朝中无人愿往、视为畏途之时,孙传庭主动请缨,慨然赴陕,以全他那颗报国之心。
崇祯在偏殿召见他,期许勉励,言辞恳切如对家人。孙传庭直言不讳:“以往陕西的精兵多在边镇,巡抚只需治理腹地,确实无需重兵。如今贼寇反在腹心之地,臣恐赤手空拳难以扑灭强贼。”
崇祯当时也是焦头烂额,连连叹息:“筹措兵马已难,筹措粮饷更是难上加难。朕……今年先给你六万两,以后……就靠你自己设法筹措吧,朝廷不从中掣肘。”
大家没看错,在大明闹得沸沸扬扬的流寇,大明话事人以六万两银子为底,让孙传庭赴任!六万两,对于整军经武、应对大规模战事而言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
但崇祯那句“自行设处,不中制”,也给了孙传庭在陕西境内极大的自主权。他便是凭着这有限的资源和这份难得的权限,在陕西开始了他的艰难经营。
上任伊始,面对的首要难题便是军屯废弛。名义上的屯田制早已名存实亡,大量军田被地方豪强、卫所军官侵占兼并,或是因军户逃亡而沦为荒地。孙传庭知道,要想练兵,先得有饷;要想有饷,必须整顿屯田,恢复生产。
然而,积弊已深,牵涉利益盘根错节,强行清丈追讨,必然激起强力反弹,甚至可能让他这个巡抚位子都坐不稳。
于是,大明一柱展现了他务实而灵活的政治手腕。他并没有采取激烈的“夺田”政策,而是双管齐下:一方面,对原有被占的屯田,承认现状,但要求占有者按田亩等级缴纳相应的赋税(“课银”),变无偿侵占为有偿使用;另一方面,利用陕西地广人稀的特点,大力招抚流民,开垦新的荒地作为屯田。同时,他大力裁撤各级官府冗役,节省开支,并将裁撤人员转为屯田兵或农。
这位首先从自己的巡抚衙门开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