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套调来的,如今算算有七年了。”老工匠笑呵呵的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,“从前在兵器局造火铳,后来逃荒去了河套,再后来把我调到西安。我这双手,摸了一辈子铁,现在摸这些机器,觉得亲切。”
“您也识字?”
“识啊。”老工匠自豪地说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在河套时,总兵就办了夜校,逼着很多人去学,现在能看懂图纸,能写简单报告。您看,这是我记的机器运行数据。”
本子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,虽然字如其人,但也算够用:“腊月初六,巳时三刻,气压十五斤,转速每分钟六十转……”
他翻到另一页:“这是我孙子写的。”
这一页字迹明显工整清秀不少:“今日算学课学勾股定理,先生出题:有井深五丈,径三尺,问容水几何?孙儿答:以径三尺为勾,井深五丈为股,求弦长……”
老工匠眼睛发亮:“我孙子在书院读书,学算学格物,先生说他有天赋,将来能当工程师。”
“工程师?”
“就是设计机器、建筑的先生。”老工匠解释,“总兵说,工程师和读书人一样,都是人才。我孙子要是真能成工程师,那可是光宗耀祖。”
他忽然眼眶泛红,“我打了一辈子铁,从没想过后人能读书做官……不,做工程师。这要在从前,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老工匠退下后,茶室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窗外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,遥远而有力。
“诸位,”侯方域打破沉默,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新天下——不只是士人的天下,是所有人的天下。工匠能读书,女子能做官,农家子能考科举……人人都有机会。这样的天下,你们在江南想过吗?敢想吗?”
“可这……这岂不是乱了纲常?”杨廷枢仍固执,但声音已弱了许多。
“纲常?”顾炎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不知何时来了,倚门而立,“什么是纲常?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——这是董仲舒提出的三纲,不是孔子原意。孔子说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’,是说君要像君,臣要像臣,父要像父,子要像子,各尽其责,不是单方面的服从。”
他走进茶室,环视众人:“总兵要建的,不是无纲无常的乱世,而是新纲常——人人平等,各尽其责,各展其能的纲常。君爱民,民拥君;父慈子孝,夫义妇顺;士农工商,各安其业……这才是真正的纲常,是能救世的纲常。”
第三日,谈“天下”。
在藏书楼顶层,众人凭栏远眺。这是书院最高的建筑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。登上顶层,西安城尽收眼底——整齐的街道如棋盘,林立的商铺如棋子,繁忙的市集人流如织。
更远处,隐约可见正在修建的铁路,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向西。极目望去,终南山苍茫如黛,渭水如带。
“总兵志在天下。”顾炎武终于直言,声音在风中飘荡,“但不是以武力夺天下,而是以治道赢天下。陕西是试点,成功了,推广到甘肃、宁夏……到时候,百姓自然知道该跟谁走。”
“那朝廷……”张溥迟疑。
“朝廷?”黄宗羲摇头,目光望向东南方向,那是南京的方向,“天如,朝廷什么样子,你不清楚吗?崇祯皇帝虽勤政,但刚愎多疑,十几年换了几十个部院大臣;朝臣党争不断,今日东林,明日阉党,后日楚党、浙党……只顾争权夺利,谁管百姓死活?加征三饷,民怨沸腾;剿寇愈剿愈多,建虏屡破边关……这样的朝廷,还有救吗?”
张溥无言。他想起了离开南京前看到的那份加征“练饷”的诏书,想起了河南道上见到的饿殍,想起了湖南境内遭遇的乱兵……朝廷确实已腐朽到根子里了。
“可是,李总兵毕竟是武人……”陆圻轻声道。
“武人又如何?”顾炎武道,转身面对众人,“汉高祖刘邦,沛县亭长出身;明太祖朱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