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止临潼。”赵匠师接口道,语气中带着格物院人特有的技术自信,“宋先生和方先生测算过,只要铁轨铺得平直,机车改进得当,从西安到潼关,以前要走两三天的路,以后说不定一天就能打个来回!运兵、运粮、传递消息,快如闪电!这可是实实在在的‘强兵利器’!”
李因笃坐在火堆旁,抱着膝盖,静静地听着。火光在他稚嫩却已有些风霜痕迹的脸上跳跃。他不太懂“强兵利器”的大道理,但他听懂了“方便”、“快”。他想起了以前为了卖几只羊或换点盐,母亲天不亮就要起身,走几十里泥路到集市的辛苦;想起了村里老人病了,请郎中要走很远的路,有时耽误了救治……如果真有一条又平又快的“铁马路”,那该多好啊。
夜里,李因笃躺在简陋的帐篷里,身下是干燥的蒿草垫子,身上盖着母亲给他带的旧棉袄。帐篷外,是渭水永恒的流淌声和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。他睁着眼,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,脑子里回放着白天走过的路、看过的沟、画过的图,还有官老爷和军爷们讨论的那些话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奇妙的参与感和隐约的使命感,在他少年的心中悄悄滋生。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糊口而放羊、偶然被带入格物院的乡下小子,他正在参与一件很重要、很了不起的大事。这件事,或许真的能像王老爷说的那样,让以后的日子,变得不一样。
他想着想着,渐渐进入了梦乡。梦里,他仿佛看到一条闪着乌光的钢铁长龙,蜿蜒在渭水之滨,喷吐着白色的烟雾,发出雄浑的吼声,拉着长长的、装满粮食和货物的车厢,平稳而飞快地奔跑在他熟悉的原野上。羊群在远处的山坡安详地吃草,母亲站在村口,笑着向他招手……
勘探队的工作,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跋涉、测量、讨论、记录中继续着。他们遇水测水深,逢沟估宽度,上山量坡度,下坡评土质。李因笃的草图越来越丰富,标注也越来越有模有样。王忠的勘测日志记得密密麻麻,格物院的数据本也越来越厚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踏勘于渭北旷野的同时,西安城内外的各项准备工作,也已如火如荼地展开。格物院的工坊内,“龙腾二号”的设计图纸已经铺开,目标直指更高的牵引力和可靠性;城外选定的铁轨铸造厂址,已经开始平整土地,搭建工棚;甘肃、宁夏的矿山,炉火昼夜不息;“铁路一营”的兵卒们,已经开始接受简单的铁路知识培训和土木技能强化训练;总兵府派出的“债券宣讲”小吏,也开始穿梭于关中各大城镇的商号与富户之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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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钢铁血脉的雏形,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之下,顽强地孕育、生长。而李因笃和他的伙伴们,正是这宏大画卷最初、也最坚实的几笔勾勒。
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五,中秋刚过,西安城外的气氛却与节日的余韵截然不同,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相符的燥热与喧嚣。这种燥热并非来自天气——关中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,阳光明亮却已不再灼人——而是源于一种自上而下、渗透到城市每个角落的紧迫感与行动力。
在西安城东北方向,渭河一支流潏河北岸,一片原本是荒滩与零星农田的广阔区域,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。这里被总兵府正式划定为“西安铁路机器局”及附属“第一铁轨铸造厂”的厂址。
仅仅十来天功夫,方圆近千亩的土地已被木栅栏和简易土墙粗略圈起,栅栏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面醒目的红旗,旗下有持铳新军士卒巡逻守卫,严禁闲杂人等靠近。
厂区内,已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。数百名从建设兵团抽调来的兵卒和招募的民夫,如同工蚁般忙碌着。号子声、夯土声、锯木声、铁器敲打声混杂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靠近潏河岸边,数十架木质水车和人力帆车正在紧张安装,这是未来铸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