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巡查,可谓事无巨细,覆盖面极广:
他登上高高的城墙,从东门到北翼城,再到南翼城,逐段检查垛口是否完好,敌台上的防御器械(如狼牙牌、夜叉擂)是否齐备,询问当值守军轮换制度和了望哨的设置;他尤其关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详细询问火炮的型号、射程、保养情况和弹药储备,甚至让随行的、略懂火器的锦衣卫去检查炮身和引药是否干燥。
他深入各营驻地,要求点验兵员名册,核查在编人数与实到人数是否相符(虽然往往只能看到早已列队等候、表面整齐的军阵);他走进士兵居住的营房,查看被褥是否厚实,询问饮食标准和军饷发放是否及时足额。
他视察粮仓和武库,这是重点中的重点。他要求调取近一年的粮食入库、消耗记录,以及兵器、铠甲、箭矢的库存与发放账册,带着锦衣卫中识字会算的人,一本本、一项项地核对,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亏空、挪用或造假痕迹。
他还利用锦衣卫自成体系的渠道,暗中搜集关宁军各级将领的日常言行、人际往来,甚至设法通过某些隐秘手段,弄到了一些吴三桂与兵部、与其他边镇将领例行公事往来的普通书信副本,真正机密的核心通信他自然接触不到,然后躲在住所里,对着烛火,逐字逐句地研读,试图从那些官样文章的字里行间,嗅出一丝一毫可能的“不轨”迹象或“怨望”之情。
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和炭笔,走到哪里,问到哪里,记到哪里。某某营实到人数多少,某某处城墙有破损需修补,某某粮仓账目有微小出入需解释……
事无巨细,皆录于纸上。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侦探,正在一层层剥开山海关防务的表皮,要看到最里面的真相。这种“忙碌”和“掌控感”,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他的一些恐惧,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成就感。
高起潜巡查的第一站,便选在了山海关防御的核心——东城楼。这里直面关外,是压力最大、也最为关键的位置。负责镇守东城楼段防务的,是一个名叫陈石头的中年小旗官。
陈石头年近四十,身材敦实,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。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斜拉至右脸颊的长长刀疤,皮肉外翻,颜色比周围皮肤浅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里。这道疤是早年跟随老帅祖大寿出关巡哨时,与一队满洲斥候遭遇,死战不退留下的纪念。
那一战,他所在的什伍死了七个兄弟,他脸上挨了一刀,胸口也被扎了个窟窿,硬是咬着牙把剩下的三个兄弟带了回来。从此,这道疤就成了他的勋章,也让他对关外那些鞑子,恨到了骨子里。
陈石头出生于辽东锦州一个普通人家,虽然家境并不宽裕,但一家人其乐融融,生活十分温馨幸福。然而,好景不长,天命年间,努尔哈赤率领后金大军攻破锦州城,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陈石头的命运轨迹。
面对敌人如潮水般涌来,城中百姓惊慌失措,四处逃窜。可惜一切都太晚了,陈石头的父母、妻子儿女以及弟弟妹妹们未能幸免遇难,他们惨死在鞑子凶残的屠刀和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。而此时的陈石头正在城外的军营里服役,因为外出执行任务才得以逃脱一劫。
一夜之间,陈石头失去了所有至亲至爱之人,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如今已变得支离破碎。无尽的悲痛与愤恨充斥着他的内心世界,让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,感受不到丝毫温暖。从此,他心如死灰,万念俱灰,唯有一股复仇之火在胸膛中不断灼烧。
为了报血海深仇大恨,陈石头毅然决然地投身军旅生涯。由于初出茅庐且身份低微,他只能从最低级别的步兵开始干起。
尽管条件艰苦异常,但陈石头毫无怨言,始终保持着勇往直前、敢作敢当的劲头,并凭借自己顽强不屈的毅力逐渐崭露头角。经过摸爬滚打之后,终于晋升为一名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