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九,寅时三刻,北京城还在沉睡,紫禁城却已苏醒。
奉天门广场,文武百官在晨雾中列队。宫灯在微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。平日里此时该有的低声交谈今日全无,广场上一片死寂,只闻靴履轻响和压抑的咳嗽声。
勋贵队列中,成国公朱纯臣站在首位。这位五十余岁的老牌国公,面容富态,眼袋浮肿,显然昨夜未睡好。他微微侧首,对身后的英国公张世泽低语:“世泽,今日捐输之事,你怎么看?”
张世泽年轻的面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静:“既是皇命,自当遵从。”
“遵从?”朱纯臣声音压得更低,“五千两啊!这不是小数。我府上看着光鲜,实际这些年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开支却越来越大……”
“国公,”张世泽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国难当头,有些话,还是不说为好。”
朱纯臣被噎了一下,脸色微沉,不再言语。他瞥向文官队列,首辅魏藻德站在最前,背影挺拔,看不出情绪。倒是兵部尚书陈新甲,站在六部尚书队列中,身形佝偻,全无往日气焰。
卯时正,钟鼓齐鸣。奉天门缓缓开启,百官鱼贯而入。
皇极殿内,崇祯皇帝已端坐龙椅。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纱袍,头戴乌纱翼善冠,试图用庄严的仪容掩盖疲惫。但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出,皇帝眼中密布的血丝,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山呼声中,早朝开始。
照例先议边情。陈新甲出列奏报,声音干涩:“启奏陛下,据最新塘报,入寇建虏已携掠人口物资出关。蓟镇总兵唐通已派兵收复墙子岭,并加强防务。目前京畿局势暂稳。”
“暂稳?”一个御史立刻出列弹劾,“陈部堂此言差矣!建虏两千骑便能在京畿横行三日,如入无人之境,这叫什么稳?臣闻唐通畏敌如虎,坐视百姓遭难,当革职拿问!陈新甲督师不力,亦当同罪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顷刻间,七八名言官出列,矛头直指陈新甲和唐通。这是预料中的事,昨日皇帝震怒的消息早已传开,言官们嗅觉灵敏,自然要趁机表现忠直。
陈新甲伏地请罪:“臣确有失职,请陛下治罪……”
崇祯面无表情:“唐通之事,朕已有决断。着锦衣卫即日赴蓟镇,锁拿唐通回京问罪!蓟镇总兵一职,由副将马科暂行署理。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临阵换将,还是捉拿问罪,这处罚之重超出许多人预料。陈新甲更是面如死灰——唐通是他的心腹,唐通倒了,下一个恐怕就是自己。
“至于陈新甲,”崇祯继续道,“督师不力,罚俸一年,戴罪留任。若再有过失,两罪并罚!”
这处罚轻得出奇。言官们正要再谏,崇祯已转移话题:“今日要议的第二件事,是捐输助饷。李待问,你把条陈说说。”
户部尚书李待问出列,展开奏章:“陛下,臣等议定:公侯伯捐银五千两,都督、尚书捐三千两,侍郎捐两千两,以下递减。富商按家产十分之一捐输。捐输多者,朝廷给予旌表,或荫一子入监……”
他念完条陈,殿内一片寂静。勋贵们脸色难看,文官们面面相觑。五千两、三千两……这数目对许多人家来说,确实是割肉。
魏藻德适时出列:“陛下,臣愿捐三千两,以充军饷。”
首辅带头,次辅等阁臣纷纷跟上:“臣捐两千两!”“臣亦捐两千两!”
六部尚书、侍郎们也只得表态。但轮到勋贵时,却卡住了。
成国公朱纯臣硬着头皮出列:“陛下,臣……臣愿捐五千两。只是府中一时难以凑齐,可否容臣些时日……”
“朕给你三日。”崇祯淡淡道,“三日后,银子送到户部。晚一日,罚银一千两。”
朱纯臣心中一凛,知道皇帝是动真格的了,连忙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