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干粮饮水,雇了驮马,改走西路。
此条山路果然险峻。道窄仅容一车,一侧峭壁,一侧深涧。多处路段需下马步行,甚或攀爬。
时值初夏,山中闷热,蚊虫肆虐。众人皆江南士子,何曾吃过这般苦头?行不及半日,便汗流浃背,气喘吁吁。
“昔年徐霞客游历天下,想必亦是如此艰辛。”归庄边拭汗边道。
陆圻苦笑:“徐霞客乃自愿游历,我等却是被迫行此险路。然话说回来,若非亲历,焉知民间疾苦,焉知江山险峻?”
张溥深以为然。此行见闻,较读十年书更令人震撼。江南繁华,恍若一梦。真实天下,乃荒芜田野,倒毙饿殍,残破村落,百姓眼中深深绝望。
行至第三日,于山中一村落歇脚。此村仅十余户,屋舍简陋,村民面有菜色。
村中老者见外人至,颇警惕。赵虎上前说明乃过路客商,老者方稍缓神色。
“老丈,村中何以如此冷清?”张溥问。
老者叹息:“青壮皆走了。有逃荒去的,有被抓了壮丁的,余下的皆老弱妇孺。这光景,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官府不来赈济么?”
“赈济?”老者苦笑,“官府只会催粮催款。去岁大旱,颗粒无收,哪来的粮?可差役不管,交不出便抓人。我儿便是这般被抓走的,如今生死不知。”
众人心中凄然。张溥让随从将所带干粮分些与村民,村民千恩万谢。
当夜,众人借宿村中。半夜,忽闻村外马蹄声急,人声嘈杂。
赵虎警觉,提刀出屋察看。但见一队官兵举着火把,冲进村子。
“搜!逐户搜查!抗命者格杀勿论!”为首军官厉喝。
村民惊醒,惊慌失措。官兵破门入户,翻箱倒柜,见粮便抢,见青壮便抓。
“军爷,行行好,此乃我等最后存粮了……”一老妇哀告。
“滚开!”兵丁一脚踹开老妇,扛起粮袋便走。
张溥等人所宿屋门亦被踹开。数名兵丁冲入,见屋内有驮马行李,眼露精光。
“这些马匹货物,充公了!”一兵丁便欲牵马。
赵虎拦阻:“军爷,我等乃过路客商,有路引文书。”
“路引?”军官走近,打量众人,“这兵荒马乱的,哪来的客商?我看尔等倒似流寇探子!拿下!”
周顺怒道:“尔等此乃明抢!”
“抢你又如何?”军官冷笑,“弟兄们,将这些人皆绑了!”
眼看冲突在即,张溥上前一步,亮出复社名帖及南京国子监司业张采所开文书:“我等乃南京国子监监生,奉司业之命往湖广游学考察。尔等何人麾下,竟敢如此胡为?”
那军官一怔,接过名帖文书细看,面色微变。复社名动天下,南京国子监更是清流所在,非他小小军官可轻易得罪。
“原是南京来的相公,”军官语气稍缓,“卑职襄阳卫千户王勇,奉上命在此征集粮草壮丁。军务紧急,冒犯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张溥沉声道:“征集粮草壮丁,便是这般征集法?抢夺民粮,抓捕无辜,与盗匪何异?”
“相公有所不知,”王千户苦笑,“实是军中缺粮,上头催得急,卑职也是无奈……”
张溥长叹。他知此非全怪此千户。朝廷财用枯竭,军队缺饷少粮,将领为维持部伍,只得纵容甚至指使劫掠。此乃制度之弊,非一人之过。
“将这些粮食归还,把人放了。”张溥道。
“可……”
“即刻执行!”
“……遵命。”
官兵不情愿地将粮食归还,释放所抓村民。村民跪地叩谢,张溥却心情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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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千户小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