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梅雨渐歇,天气转热。燕子矶头的江风裹挟着水汽,拍打着即将远行的人们衣袂。
张溥、归庄、陆圻、黄淳耀、杨廷枢、吴应箕等十余人,皆作寻常士子打扮,青布儒衫,方巾束发,背负简单的行囊书箧。前来送行的仅有陈贞慧、冒襄等三五至交,气氛凝重而简朴。
“天如兄,一路珍重。”陈贞慧紧握张溥的手,语重心长,“陕西不比江南,务必谨慎行事。”
张溥颔首:“定生放心,我等自有分寸。江南之事,暂托诸位了。”
冒襄递上一方锦盒:“内有银票若干,及数封致湖广、河南友人的书信,或可提供方便。李健麾下鱼龙混杂,切记明辨是非。”
“多谢辟疆。”
码头边泊着一艘中型客货两用船,船主姓孙,年约四十,面色黝黑,筋骨结实,是个常年跑长江航线的老舵手。他早年受过复社中人恩惠,此番冒险接下这趟特殊的行程。
众人鱼贯登船。船离岸,渐行渐远。燕子矶、幕府山、南京城墙的轮廓在视野中缓缓褪去。张溥独立船头,回望这座生活了三十载的城市,心中百感交集。
江南,是他的根。这里有张氏宗祠,有师友故旧,有他半生心血凝聚的复社基业。秦淮河的风月,钟山麓的烟雨,早已渗入他的血脉骨髓。可如今,他必须暂别这片温柔乡,远赴未知的西北,去探寻救亡图存的可能。
“天如兄,江风渐劲,进舱吧。”归庄走近身侧。
张溥转身入舱。舱内,众人已围坐一处,开始商议行程细节。
陆圻展开一幅手绘舆图,指点道:“我等此行,溯江西上,经芜湖、安庆、九江,抵武昌。在武昌换船,入汉水北上至襄阳。自襄阳走陆路,经南阳、商洛,入陕境,终抵西安。全程约两千里,若诸事顺遂,需时月半。”
黄淳耀皱眉:“沿途多盗匪,尤以湖广、河南交界为甚,流寇活动频繁。”
陆圻点头:“故而我等需扮作商队。孙船主经验老道,沿途打点,应可保平安。然前路艰险,诸位仍需心中有数。”
归庄朗笑:“何惧之有!我辈读书人,正该行万里路,观天下事。乱世之中,更能体察民间疾苦。”
杨廷枢素来谨慎:“话虽如此,安全为上。我等人数不多,又皆为文人,若遇大股盗匪,恐难应对。是否该雇些护卫?”
张溥道:“已作安排。船抵武昌后,会有可靠之人接应,护送我等北上。诸位宽心。”
他环视舱中诸友,“此行目的,诸君皆明。我等非为投靠李健,而为观察思考。陕西新政,成效究竟如何?李健其人,到底是何样人物?大明的出路在何方?这些问题的答案,需我等亲去探寻。”
众人肃然颔首。
船行三日,抵芜湖。此乃长江下游要埠,舟楫云集,市井繁华。孙船主在此停靠,补充淡水食粮。
张溥等人上岸,在城中略作走动。与南京相比,芜湖市面显得粗犷许多。街道旁可见不少逃荒流民,蜷缩墙角,目光空洞。
“大爷,行行好,赏口吃的吧……”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拽住张溥衣角。
张溥心中一酸,掏出数文钱,又让随从买来几个烧饼递与孩子。那孩子千恩万谢,狼吞虎咽。
“这般境遇的孩童,沿江处处可见。”陆圻叹息,“朝廷若能妥善安置流民,何至于此?”
众人心情沉重。继续前行,见一队官兵押着数名戴枷犯人游街,犯人背上插着木牌,书“抗税滋事”四字。
围观百姓议论纷纷:
“听闻这些是江北逃来的佃户,在芜湖租地耕种,官府要加租,他们不从,便闹将起来。”
“加租?去岁不是才加过?”
“唉,一年加几回,谁人受得?这些江北人也是可怜,老家遭了流寇,逃到此地,依旧活不下去。”
“活不下去也不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