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?”左勷猛地转身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陡然提高,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,“周先生!你看看!看看这凉州城!看看外面的弟兄们!朝廷给了我们什么?!除了催战的文书,除了空洞的嘉奖,除了越积越厚的欠饷白条,还有什么?!弟兄们跟着我左勷,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,喝风吃沙,防备蒙古,镇压回乱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!可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家乡挨饿受冻!战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!朝廷管过吗?!北京那些大人们,此刻怕是在计较哪家的戏班子新来了名角,或是琢磨着如何从辽饷、剿饷里再多扒一层油水吧!”
周先生被他的爆发吓得后退半步,喏喏不敢言。
左勷胸膛起伏,缓了缓语气,却更显苍凉:“陈一龙在宁夏,至少给他的兵找到了活路,给了战死者一个交代。我左勷……无能啊!守不住这河西走廊,也护不住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弟兄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,手指重重按在凉州的位置上:“高杰来,无非两个结果。要么让我左勷做第二个陈一龙,要么……让凉州城换个主人。打?”
他摇摇头,笑容苦涩,“拿什么打?是让饿着肚子的弟兄去送死,还是让这凉州城百姓再遭一遍兵灾?之前蒙古人破关,城外三十里铺被杀掠一空的惨状,周先生还记得吗?”
周先生沉默了。他当然记得,那些残缺的尸体,哭泣的妇孺,焚烧的村庄……那是凉州军民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陈一龙选了一条活路。”左勷的声音变得平静,那是一种看透之后的释然,“我左勷……也不能带着多年相处的弟兄往死路上走。更何况,城中还有数万百姓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一字一句下令:“传令:四门守军,不得擅动刀兵。打开城门……备马,随我出城,迎接高将军。”
“总兵!三思啊!”周先生还想做最后的努力,“或许……或许朝廷援军……”
“不会有援军了。”左勷打断他,眼神空洞,“从崇祯二年到现在,十几年了,朝廷往甘肃派过几次援军?拨过几次饷?周先生,这就是大明的九边重镇!醒醒吧。大明……气数已尽。我们这些边军,不过是这艘破船上最后几颗钉子,船要沉了,钉子钉得再牢,又有什么用?更何况……”
他拍了拍周先生的肩膀,动作沉重:“去准备吧。另外,通知城内士绅大户……也一并出迎。告诉他们,是我左勷的决定,要怪,就怪我一人。只求高杰……能善待凉州军民。”
半个时辰后,凉州东门缓缓打开。左勷卸去甲胄,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文官常服——这是他父亲左光先留下的旧衣,也是他作为大明甘肃镇总兵最后的体面。
他身后,是数十名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,再后面,是约千名面黄肌瘦、衣甲破旧的原甘肃镇官兵。
没有鼓乐,没有仪仗,只有一面简单的白旗和一块匆忙书写的“恭迎王师”的木牌。
队伍沉默地走出城门,在护城河外列队。五月的风吹动左勷的衣襟,他望着东方官道上渐起的烟尘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:“勷儿,甘肃地僻民穷,然战略要害,守之则关中安,弃之则天下危。左家世代受国恩,当死守河西,不负皇明。”
如今,他要亲手将这坚守了十余年的城池交出去,交到一个“叛逆”手中。是背叛吗?或许是。
但若忠诚的代价是让跟随自己的将士饿死冻死,让治下的百姓被屠戮劫掠,这样的忠诚,又有何意义?
烟尘渐近,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,却在距离城门二里处整齐地停下。没有喧哗,没有混乱,只有战马的喷鼻声和甲胄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。那种沉默的、铁血的气势,让出迎的凉州文武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一面“高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