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四月廿五,北京,乾清宫。
暮春时节的紫禁城,本该是花木扶疏、燕雀啁啾的生机景象,可乾清宫内外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。殿前汉白玉丹陛上的铜龟铜鹤静默伫立,似乎也屏住了呼吸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带着腐败气息的花香——那是从御花园移植过来的几株牡丹,今年开得格外晚,花朵硕大却颜色暗淡,像是在为这个王朝提前戴孝。
殿内,龙涎香在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腾,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鎏金灯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大半,烛泪堆积如小山,烛光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不定,将御案后那个清瘦的身影投射在蟠龙金柱上,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。
御案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宽大厚重,雕着九龙戏珠的精细纹样。此刻,案上凌乱地堆着数十份奏章、塘报,而最上方,端端正正摆着三份边角磨损、火漆特殊的密报——那是来自陕西的锦衣卫和东厂双重加急密奏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,这位面容越加憔悴的大明天子,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御案前。他身上穿着半旧的明黄色常服龙袍,袍角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磨损,那是长时间坐卧摩擦所致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三份密报上,仿佛要用眼神将它们烧穿。
许久,他终于缓缓伸出右手,手指微微颤抖着,拿起了最上面一份。密报是东厂安插在西安的坐探发回的,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。
“经查,李健自窃据陕西以来,行霹雳手段,于陕西悍然推行所谓‘新税制’。其制最毒者,曰‘摊丁入亩、士绅一体纳粮、一体当差’。凡陕地士绅、举人、生员乃至致仕官员,名下田产皆须与庶民同例纳粮,优免尽削。又按田亩多寡摊派‘建设捐’,以修路、兴学、养兵为名。三原张氏、渭南赵氏等十余家累世望族抗捐,李健即遣军队破门拘人,锁拿至公堂,限期缴纳,逾期则田产充公……”
崇祯的呼吸粗重起来,胸膛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破旧的风箱。他猛地将这份密报摔在案上,又抓起第二份。
这份来自锦衣卫陕西千户所:“……李贼于陕西设‘新式学堂’凡十七所,强征民间适龄童子入学。其所用教材,尽删《四书集注》朱子章句,代以粗鄙白话释义;大幅削减经义篇幅,增添所谓‘格物’(实乃奇技淫巧)、‘算术’(商贾之术)、‘地理’(妄绘天下舆图)、‘简史’(妄议历代得失)等科。更有甚者,教材中竟有‘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等悖逆之言,不加避讳。西安府学教授率诸生抗议,被李贼以‘阻挠教化’为名下狱,诸生驱散。陕地儒林哗然,多有泣血上书者,然李贼手握兵权,无人敢撄其锋……”
“混账!狂悖!乱臣贼子!”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额头青筋跳动,脸色由苍白转为病态的潮红。
儒学是立国之本,科举是抡才大典,这李健竟敢篡改经典,动摇根基!
他仿佛已经看到,陕西那些原本应该皓首穷经、为君分忧的士子,被李健引上邪路,将来成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!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,几乎是抢过第三份密报。
这份最厚,也最触目惊心:“李健亲设‘公审大会’。其令士卒押本地劣迹士绅、胥吏、囤积居奇之粮商等三十七人至台前,任由受害百姓当面指证、诉苦。现场聚集民众逾万人,哭声震天,控诉者络绎。李健听毕,当场宣判,斩首十七人(名单附后),其中原泾阳知县冯奎、致仕工部员外郎刘秉仁、大地主‘郝半城’等皆在其列。余者或流放,或罚役。抄没十七家所得,计黄金一万二千三百两,白银一百八十万余两,粮十五万石,田契、房契、商铺无算,尽数充入所谓‘公库’。现场百姓山呼‘李青天’,甚至有焚香跪拜者。会后,李健当众宣布,所抄粮食部分用于赈济贫民,部分充作军粮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