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管他老爷们说啥,咱们心里有杆秤!”
王前门的话,像一颗火种,点燃了村民们心中朴素的正义感和扞卫既得利益的决心。是啊,什么道统,什么纲常,对他们来说太遥远、太虚幻了。
脚下的土地、孩子的前程、碗里的饭食,才是天大的事。
暮色渐浓,王家庄家家户户的破旧窗棂里,陆续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这个夜晚,许多人家都在饭桌上热烈地讨论着“学堂”“新学”。
李大柱的见闻,像一阵风,吹遍了这个小村庄,也吹动了无数颗沉寂已久的心。尽管大多数孩子尚未入学,但希望的火苗,已然在田野间悄悄萌发。
而在村东头那座供奉着不知名土神的破旧小庙里,借宿于此的老秀才陈文源,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生闷气。
他今日从西安徒步回来,身心俱疲,更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。庙祝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和尚,法号“了尘”,此刻端着一碗稀薄的菜粥和一碟咸菜进来,轻轻放在陈文源面前的破木桌上。
“陈先生,走了远路,喝点薄粥,暖暖身子吧。”了尘和尚声音平和。
陈文源木然地接过粥碗,却毫无食欲,长叹一声:“大师,您说说,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?李健倒行逆施,毁道统,乱纲常,视圣贤之学如敝履,捧奇技淫巧若圭臬!如此下去,国将不国,人将不人啊!可悲的是,竟有那么多愚夫愚妇,为之叫好,为之张目!可悲!可叹!”
了尘和尚在他对面盘膝坐下,双手合十,微微一笑,昏黄的灯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,贫僧乃方外之人,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。但贫僧在这乡野小庙待了几十年,见得最多的,便是这十里八乡的百姓。贫僧只知道,百姓之心,最是朴实,也最是明白。谁让他们碗里有饭,身上有衣,心里有盼头,他们便认谁,便跟谁。此乃人之常情,亦合我佛慈悲普度之愿。更何况,佛家常说‘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’。施主可细细体悟!”
“可这是坏规矩啊!”陈文源激动起来,粥碗在桌上轻轻一磕,“士农工商,各安其分,各守其业,此乃千年不易之定例,是维系天下太平的根基!现在呢?工匠之子读圣贤书,虽然那已非真圣贤书,农家子弟与官宦子弟同席共学——这岂不是尊卑不分,贵贱混淆,全乱了套了!”
“规矩……”了尘和尚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目光似乎穿越了破旧的庙墙,投向渺远的夜空,“规矩是人定的,便能改。我佛如来当年于印度传法,便力破‘种姓’枷锁,言‘众生平等’。施主饱读诗书,当知亚圣孟子有言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贫僧愚钝,试问一句:若那千年定例,那森严规矩,已然让万民困苦,让社稷飘摇,这规矩……还该守吗?还守得住吗?”
陈文源如遭雷击,猛地僵住。孟子的这句话,他自幼倒背如流,在无数文章策论中引用过,但从未像此刻这般,被一个和尚用如此平实却又犀利的方式,叩问内心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干涩,竟发不出声音。
“至于学问……”了尘和尚继续道,声音依旧平和,“佛经有云:‘法无定法’。学问若真是天下公器,本当为天下人共用,何以成了少数人的禁脔与晋身阶梯?工匠通晓器械之理,农人深知稼穑之艰,商贾明了货殖之道,这些难道不是学问?为何一定要囿于经史子集、章句训诂,方算学问?施主,夜深了,粥快凉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说罢,老和尚合十一礼,悄然退出了禅房。
陈文源呆呆地坐在原地,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。老和尚的话,像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
难道……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,真的错了?难道这新学……真有它的道理?这一夜,破庙禅房里,灯火久久未熄。
西安城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