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滴在地契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
想起祖父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前门啊,咱王家三代人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要是哪天……要是哪天能有自己的地,死也瞑目了。”
想起父亲被张家的护院打断三根肋骨,只因秋收后交租晚了一天。父亲躺在炕上吐血,却还安慰他:“不碍事……地是东家的,咱们……咱们是佃户,就得守规矩。”
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,拖着摔断的腿,爬着去张家求情,求他们宽限几天租子。张家的管家踢了他一脚,说:“瘸子还种什么地?趁早滚!”
想起那些年,每年秋收,看着黄澄澄的粮食装进张家的粮仓,自己家只能分到一点点,掺着野菜、麸皮,勉强糊口。老伴饿得浮肿,儿子瘦得皮包骨头……
现在,这十五亩地,真成自己的了?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问顾炎武,声音颤抖:“大人,这地……要钱吗?俺……俺家只有三百文铜钱,是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……”
“不要钱。”顾炎武斩钉截铁,“这是归还被强占的民田,不收钱。但你要记住,这地是你的,你就要好好种,按时纳税,不能荒废。若是连续三年荒废,总兵府有权收回,分给其他无地农户。”
“一定!一定!”王前门连连点头,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俺就是累死在地里,也绝不让一寸地荒着!俺儿子,俺孙子,世世代代都好好种地!”
李健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人家,地给你了,但光有地还不够,政策也得靠你们。总兵府还会提供土豆、玉米种子、农具贷款,等秋收后再还。另外,农闲时可以去修路、挖渠,挣工钱。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谢总兵!谢总兵!”王前门又要跪,被李健扶住。
他捧着地契,小心翼翼地对折,再对折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那里,地契还带着墨香,温热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用手按了按,确定放稳了,才松了口气。
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条命——他自己的命,全家的命。
“下一个,”顾炎武继续念名册,“渭南县,赵家庄,赵铁柱!”
“俺在!”赵铁柱大吼一声,从人群中挤出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。这个壮实的年轻人,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发契仪式从卯时持续到申时,整整五个时辰。
顾炎武念名字念得嗓子沙哑,文吏们发地契发得手软。一箱箱地契被抬上来,又空箱抬下去。
台下的人群,拿到地契的欢天喜地,还没轮到的焦急等待,但秩序井然——每个人都怕自己一闹,这好事就没了。士兵们维持秩序也很辛苦,但看着一张张喜悦的脸,他们也跟着高兴。
李承平一直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这震撼人心的场面。这个少年,虽然从小衣食无忧,但并非不知民间疾苦。
他曾随父亲微服私访,见过饿殍遍野,见过卖儿鬻女,见过佃户跪在地主门前苦苦哀求,额头磕出血来也没用。
可今天的景象,完全不同。
他看到那个叫王前门的老汉,捧着地契像捧着圣物,走路时手一直捂着胸口;
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领到地契后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对着天空喊:“爹,娘,你们可以瞑目了!咱们有地了!”;
看到几个年轻人拿到地契后,当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,发誓“这辈子跟定李总兵了”……
这些鲜活的面孔,这些真实的泪水,这些发自肺腑的欢呼,比任何圣贤书都更深刻地告诉他:什么是民心。
“父亲,”他轻声问,拽了拽李健的衣角,“为什么一张纸,能让他们这么高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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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健低头看着儿子,认真地说:“承平,那不是纸,是命。有了地,人才能活。农民一辈子,面朝黄土背朝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