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那么多户,怎么会第一个叫自己?自己一个穷佃户,名字怎么会排在名册第一?
“王前门!”顾炎武又喊了一声。
“在……在!”王前门如梦初醒,颤声应道。他的声音干涩,像破风箱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复杂——有羡慕,有期待,有祝福,也有那么一丝嫉妒。
王前门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走向高台。他的右腿有残疾,是二十年前给地主张立贤家扛粮时摔断的,没钱治,落下了病根,走路一瘸一拐。
此刻,从人群后排到台前,不过三十步路,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。
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梦。拐棍戳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终于走到台前,王前门看着台上那些大人物,看着李健温和的目光,看着顾炎武手中的名册,看着那箱子里厚厚的地契……忽然,膝盖一软,扑通跪下了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跪官员。从前见里长、见县丞、见地主,他都要跪。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“老人家请起。”李健亲自走下台,弯腰扶起他,“今天不兴跪,起来说话。”
王前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李健,只盯着自己的破草鞋——鞋底已经磨穿了,大脚趾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
顾炎武从一摞地契中抽出一张,开始念:“王前门,原佃泾阳县张立贤家田十五亩。经核查,该田确系张立贤强占民田所得,按《土地改革令》,现归还原主。今将泾阳县张家庄东头水浇田十五亩,划为王前门永业田。年纳赋税二成,永不加赋。此契一式三份,总兵府、县衙、本人各执一份,以为凭证。”
念完,他将地契递给王前门。
那是一张淡黄色的宣纸,比巴掌大些,纸质厚实。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字,墨迹乌黑发亮。
王前门不识字,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——那是村里私塾先生特意教他的三个字。
当时先生还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又划,说:“前门叔,你看,这是‘王’,这是‘前’,这是‘门’。记住了,这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他颤抖着接过地契,翻来覆去地看。纸张厚实,墨迹清晰,右下角盖着鲜红的方印——那是总兵府的大印,他在县衙告示上见过类似的图案。印泥还是湿的,蹭了一点在他拇指上,红艳艳的,像血,又像火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给俺的?”他不敢相信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“是你的。”顾炎武说,“从今天起,那十五亩地,就是你王前门的了。你可以自己种,可以传给子孙,可以买卖——虽然新法鼓励自耕,不鼓励土地兼并,但你有处置权。”
王前门呆呆地看着地契,又看看李健,再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面孔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,但此刻都望着他,眼神里是同样的渴望。
忽然,他转身面对乡亲们,高高举起地契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
“青天大老爷!!这地……真是咱的了!!”
声音嘶哑,却如惊雷炸响,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
短暂的寂静后,广场沸腾了。
“万岁!李总兵万岁!!”
“青天大老爷啊!!”
“我们有地了!有地了!!”
许多人当场跪地磕头,痛哭流涕。有人从怀里掏出原先的佃契——那些写满不平等条款、盖着地主私印的破纸,纸张发黄,字迹模糊,却像枷锁一样束缚了他们几十年、几代人。
此刻,他们将这些纸撕得粉碎,抛向空中。纸屑如雪花飘落,在晨光中飞舞,像是这个旧时代的葬礼。
王前门老泪纵横,泪水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流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