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三,西安。
寅时未过,天色尚沉,启明星孤悬在东方的天际,洒下清冷的光。但这片沉寂并未持续太久——府衙前的广场上,已聚集了上千人。
他们是从关中各县赶来的农户,大多天不亮就出发,有的甚至前一天就抵达了西安城外,在料峭的春寒里蹲守了一宿。
人群在晨曦中如一片灰蒙蒙的潮水,静默地涌动着,却又暗含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他们穿着最体面的衣服——虽然大多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袄,但浆洗得干净,头发也特意梳理过,有的还插上了新削的木簪。
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、期待、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,就像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启,既盼着奇迹,又怕奇迹落空。
“刘老三,你掐我一下,看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对同伴说,声音发颤。
刘老三真掐了他一把,汉子“哎哟”一声,却咧嘴笑了:“疼!不是梦!”
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,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所有人都伸长脖子,望向府衙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广场四周,士兵们持枪肃立,维持秩序。偶尔有农户因为紧张而推挤,士兵会上前低声说:“老乡别急,都有份,排好队。”
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。从前的官军,不抢你就不错了,哪会和颜悦色地说话?
“老哥,你说……这能是真的吗?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低声问旁边的同乡,他叫王德发,来自泾阳县,祖孙三代都是佃农。
同乡张老五搓着手,哈着白气:“谁知道呢?说是给地契,白纸黑字,盖着大印……可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?地是地主的命根子,他们舍得给咱们?”
“可李总兵不是杀了张立贤那些贪官吗?”一个年轻人插话,他叫赵铁柱,二十岁,体格壮实,“听说抄出的粮食够全县人吃三年!那些金银珠宝,拉了几十车!”
“杀贪官是一回事,分地是另一回事……”张老五摇摇头,他是村里少有识字的人,见识多些,“自古田产就是命脉,朝廷都不敢轻易动。李总兵这么搞,得罪了多少士绅地主?他就不怕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都懂。得罪了士绅地主,就是得罪了读书人,得罪了官场,得罪了天下的“体面人”。李健一个武夫,能扛得住吗?
“可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啊!”赵铁柱不服气,“再说,李总兵要是骗咱们,图啥?就为了让咱们白高兴一场?”
这话问住了张老五。是啊,图啥?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没钱二没势,骗他们有什么好处?
类似对话在人群中此起彼伏。希望与怀疑交织,就像这初春的天气,时而回暖,时而乍寒。
有人小心翼翼地摸着怀里揣着的干粮——那是全家人省下来的,准备领到地契后庆祝;有人不停地搓手哈气,既是冷,也是紧张;有人干脆跪在地上,朝着府衙方向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,求祖宗保佑。
卯时正,鼓楼传来报时的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稳有力,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
仿佛应和着鼓声,府衙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。
人群一阵骚动,所有人都踮起脚尖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“门开了!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
几个文吏搬来桌椅,铺上红布。那红布簇新,在灰蒙蒙的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接着,士兵们抬来几十口大木箱,沉甸甸的,放在台前。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,但此刻在众人眼中,比金银珠宝还珍贵。
“看,那箱子盖上写着字!”一个眼尖的年轻人伸长脖子,“户册”“田契”!”
“田契!真是田契!”
“天啊……”
人群沸腾了,但又被士兵们温和而坚定地安抚下来:“大家别挤,都有份,按名字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