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若因钱谦益是名士便法外开恩,则国法何在?纲纪何存?”
这话冠冕堂皇,无可挑剔。
崇祯终于开口:“此案,朕已命三法司会审。在审结之前,钱、瞿二人暂押诏狱,但不许用刑。张汉儒诬告大臣,收监候审。”
这是一个折中方案:既未释放钱谦益,也未如温体仁所愿立即定罪。
温体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陛下圣明。”
退朝后,崇祯回到乾清宫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。
王承恩禀报:“温阁老退朝后,召集田尚书、张尚书等在文渊阁议事,至午时方散。”
“议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。但听说……温阁老很是不悦。”
崇祯冷笑。不悦?恐怕不止是不悦。
果然,下午,弹劾钱谦益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。有弹劾他“结党营私”的,有弹劾他“诗文谤讪”的,甚至有人翻出二十年前的旧账,说他主持乡试时“取士不公”。
与此同时,为钱谦益辩护的奏疏也不少。双方在文字上激烈交锋,互相攻讦,把朝堂变成了战场。
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大明内忧外患最严重的时候——陕西饥荒,人相食;河南流寇,破州县;辽东清军,虎视眈眈。
崇祯看着这些奏疏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他的臣子们,不去想如何赈灾,如何剿寇,如何御敌,却在为一些陈年旧账、门户之见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传杨嗣昌。”他忽然道。
七月初三,督师辅臣杨嗣昌从前线赶回北京。
这位被崇祯寄予厚望的能臣,如今也是焦头烂额。在乾清宫西暖阁见到皇帝时,他跪地请罪:“臣无能,剿寇不力,请陛下治罪。”
崇祯亲自扶起他:“爱卿辛苦。前线情形如何?”
杨嗣昌苦笑:“李自成跳出商洛山后,聚众数万,流窜陕豫之间。臣调左良玉等人围剿,然诸将各怀心思,不肯用命。有的要粮要饷,有的要官要爵,还有补充兵员……互相掣肘,剿寇难成。”
“粮饷呢?”
“户部拖欠三月,将士怨声载道。”杨嗣昌压低声音,“臣听闻,不是户部无银,而是……温阁老有意卡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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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脸色一沉:“为何?”
“温阁老与臣父杨鹤有旧怨。”
杨嗣昌直言不讳,“当年臣父任三边总督,主抚失败下狱,温阁老曾落井下石。如今臣督师剿寇,温阁老自然……”
又是党争!连剿寇大事,都要受党争影响!
崇祯强压怒火:“你需要什么,直接奏朕。朕让内帑拨银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杨嗣昌犹豫片刻,“还有一事……河套李健,陛下如何处置?”
提到李健,崇祯心情复杂。那个在奏疏中恭顺,在实际上割据;那个能大败清军,却不受节制的都督。
“你以为呢?”
“臣在河南,闻河套事甚详。”杨嗣昌谨慎措辞,“李健确有不臣之举,然其治下安定,兵强马壮,又能破虏。当此多事之秋,不宜再树强敌。臣以为……当行羁縻之策,加官晋爵,稳住他。待中原平定,再作计较。”
这番话,与温体仁的建议不谋而合。但崇祯听出了区别:温体仁是想“以汉制汉”,让李健与流寇互相消耗;杨嗣昌则是真心想稳住北方,专心剿寇。
“朕已封他为五府总督。”崇祯道,“但他要的,恐怕不止这些。”
“他要的,是河套。”杨嗣昌一针见血,“陛下给他,他便暂时安稳;不给他,他也会自己取。既如此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。至少名义上,他还是大明的臣子。”
崇祯沉默良久。作为皇帝,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只是这口气,实在难咽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