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的黑暗,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。蒙古大营传来的号角声,如同从地心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雷,一声叠着一声,缓慢、沉重,敲打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口。那不是冲锋的激昂号角,而是战前最后的集结与肃杀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明军营地里,依令早已熄灭多余火光。士兵们借着东方天际勉强透出的一线灰白,沉默地进入各自的战位。
王大锤站在右翼方阵的第二排,位置紧邻盾牌手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个新补进来的年轻辅兵——好像叫李二狗——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,牙齿磕碰的轻微“嘚嘚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前方三百步外,那片逐渐被晨曦勾勒出轮廓的原野上,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。蒙古骑兵正在集结,人数之多,远远超出了前几日的规模。
马蹄刨地的闷响、铁质马具的碰撞、战马不耐的响鼻、还有那虽然低沉却汇聚成片的、用蒙古语发出的简短号令声……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股低沉而浩瀚的声浪,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涛声,铺天盖地压向明军防线。
中军指挥台上,李定国举着单筒望远镜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缓缓扫过蒙古军阵。一面面苏鲁锭(蒙古战旗)和部落旗帜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,他心中默数,脊背渐渐渗出冷汗——视野所及,能够辨认的主力旗帜就不下三十面,这意味着对方投入的兵力远超预估,很可能接近甚至达到三万五千骑!这几乎是乌恩其所能调动的全部野战力量,真正的倾巢而出。
“他们……把棺材本都押上了。”
曹文诏不知何时已披挂整齐,立于李定国身侧。老将的声音透过面甲,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。
“粮秣已尽,马匹亦杀,除了拼命,他们别无选择。”李定国放下望远镜,声音平静,但握紧望远镜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传令全军:按第四号决战预案执行。右翼双阵,务必如磐石;左翼虚阵,诱饵要做得像;中军火器,听我号令,不得擅动。贺人龙所部骑兵,隐于左翼后沟,未见三支红色火箭齐升,绝不可出击!”
命令通过各色令旗的挥舞和口耳相传的接力,迅速传遍防线。右翼两个加强方阵的六千余名将士,同时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。左翼那个仅有两千余人、阵型略显单薄的“薄弱”方阵,则开始“慌乱”地调动队形,士兵们来回跑动,旗帜也有些歪斜,刻意营造出一种防御空虚、军心不稳的假象。
火器营阵地上,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虔诚的肃穆。一百门虎蹲炮已被推到预设发射位,黑洞洞的炮口按照方以智反复计算的角度,指向右翼前方那片宽阔的、被标记为“杀伤区”的缓坡。
炮手们两人一组,最后一次检查炮膛清洁、确认定量药包装填无误、将圆润沉重的实心铁弹或装满铁砂碎瓷的霰弹包小心翼翼推入炮口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轻柔,仿佛在照料最珍贵的器皿。
方以智没有穿甲,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袍,穿行在炮阵之间。他停在一门炮旁,炮手是个脸上还带着学徒稚气的年轻匠人,名叫陈石头,手背因紧张而青筋微凸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自己的火炮。
“定量药包,三号装药?霰弹,铁砂七成,瓷片三成?”方以智低声问,语气不是质问,而是确认。
“回先生,是!检查三遍了!”陈石头用力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。
方以智伸出手,拍了拍他冰凉而汗湿的手背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陈石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。方以智直起身,望向更后方——那里,三千名火铳手正以三排轮射的阵型,蹲伏在匆匆夯筑的矮土墙后。
他们大多是从各匠坊、工社中选拔出来的年轻人,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,眼神里没有老兵那种见惯生死的漠然,却有一种对待精密器械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