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古人退兵后的第三天清晨,朝阳并未带来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进攻。当李定国准备迎接新一轮鏖战时,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一时愕然。
“将军!蒙古大军……后退了十里!在野狐沟北端重新扎营,然后……开始挖沟筑墙!”
“挖沟?”李定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眉头紧锁,“蒙古骑兵挖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斥候气喘吁吁,用手比划着,“已经挖了三道平行的长沟,每道宽约两丈,深一丈有余!沟底似乎还插了削尖的木桩!他们在沟后堆筑土墙,看架势是要长久驻扎!”
李定国立刻带上曹文诏、贺人龙等人,策马赶往前沿高地观察。
透过单筒望远镜,远处蒙古大营外的景象清晰可见:尘土飞扬之中,数千人(其中不少身着破烂汉服,显然是掳掠来的汉民或依附部落的奴工)正挥舞铁锹、镐头,奋力挖掘。
原本策马驰骋、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,此刻竟有数百人下马,或监督劳作,或亲自参与土工作业。三道初具雏形的壕沟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,横亘在野狐沟北端,沟后堆积的泥土正被夯筑成一道连绵的矮墙。
“他们在学我们。”曹文诏脸色凝重,声音低沉,“想用壕沟土墙抵消我们的火器和防御工事优势,将野战转化为攻防战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李定国移动着望远镜,仔细观察壕沟的位置和走向,“你看,他们选择挖掘的地点极其刁钻——正好卡死了通往北方的几条主要道路和相对平坦的谷地。我们若想主动北进或追击,就必须先面对这三道壕沟和一道土墙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战场主动权,正在悄然易手。先前是我们依托工事,逼他们来攻;现在他们反过来构筑工事,逼我们去攻。攻守之势,将要互换了。”
“他娘的!这群鞑子学得倒快!”贺人龙朝地上啐了一口,满脸不屑,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警惕。
“恐怕不是他们自己突然开窍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响起。方以智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高地,他并未披甲,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,手中也持着一架望远镜,正专注地观察着。
“你们注意看那些民夫使用的工具——铁锹、镐头的形制,运土的独轮车、箩筐,乃至夯筑土墙的石硪,皆是我汉地工匠所制样式,非草原游牧所有。蒙古军中,必有熟知汉地攻守之术的谋士,在背后指点。”
这一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。当天下午,一名打着白旗的蒙古使者,在数骑护卫下,来到了明军营前要求“谈判”。
使者被引入中军大帐。来人约四十岁年纪,面皮白净,颔下三缕短须,身上穿着蒙古式样的皮袍,头上却戴着汉人的方巾,言行举止透着几分文气。
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山西官话:“在下赵朴,表字文实,原任大同镇抚标营把总。崇祯五年大同兵乱,不得已流落塞外,现为鄂尔多斯部乌恩其万夫长帐下参赞军事。奉万夫长之命,特来与贵军主事商议要事。”他拱手行礼,态度不卑不亢。
“商议何事?”李定国端坐主位,神色冷峻。
“两家罢兵,各取所需。”
赵朴开门见山,“我军愿就此退兵北返,但请贵军让开南下通路,容我部就食数月。彼此互不侵犯,岂非两全?”
“南下就食?”
坐在一旁的高杰忍不住冷笑出声,“说得好听!不就是想像往年一样,闯进我大明境内烧杀抢掠、夺我粮畜吗?”
赵朴神色不变,捋须道:“这位将军言重了。实不相瞒,去岁至今,草原连遭白灾(雪灾),风雪酷烈,牲畜冻毙者十之六七。数万部民嗷嗷待哺,若无活路,只能拼死南下求一线生机。贵军若肯网开一面,借道容我等通过,我部愿以长生天起誓,绝不侵扰贵军防区及后方安置点,只求速通而过,往陕西、山西腹地就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