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新家峁缓冲地带的春耕正热火朝天时,东方的天际线出现了异样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黄河渡口的烽火台哨兵。黎明时分,哨兵赵三狗揉了揉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对岸——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地平线涌来,像决堤的洪水,漫过田野,填满道路。
“难民!好多难民!”他拼命敲响警钟。
消息传到新家峁时,李健正在文史馆审核顾炎武编纂的《陕北天象志》初稿。王石头几乎是跌进门的,声音发颤:“盟主!黄河……黄河对岸来了数不清的难民!望不到头!”
李健手中的笔顿了顿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。他抬起头:“多少?”
“渡口那边说,至少……至少十几万,还在不断增加!”王石头喘着粗气,“是从河南逃过来的,李自成和官军在那边打翻了天,屠城、抢粮……百姓活不下去了!”
议事堂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四司一院主官悉数到场,连正在教导李承平认字的苏婉儿也抱着李安宁赶了过来。
“最新数据。”钱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开春粮库结余二十八万石。按每人每天一斤口粮,只够一百万人吃五个月。但春耕刚下种,新粮要到七月才能收。缺口……至少十万石。”
郑老汉敲着烟杆,皱纹深刻:“咱们自己的人,去年刚吃上饱饭,现在又要分出去……”
李定国站在沙盘前,面色冷峻:“军事上看,这是一场灾难。难民中必然混有流寇细作、溃兵游勇、甚至官军的逃兵。几十万人一股脑涌进来,咱们的缓冲地带制度会瞬间崩溃。”
“但我们必须收。”顾炎武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,“新家峁的立身之本是‘救民于水火’。若今日我们闭门不纳,明日我们落难时,天下也无人会收留我们。”
黄宗羲补充道:“而且从道义上看,这些难民大多是河南、山西的良善百姓,是战争的受害者。拒之门外,等于将他们推向绝路,要么饿死,要么投贼。”
侯方域苦笑着摇头:“文宣司刚刚开始推广《五县乡约》,若此时见死不救,所有的宣传都会变成笑话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如果不救,造成的破坏力不可估量。”
方以智则从实用角度分析:“难民中必然有大量劳动力,还有各种手艺人。如果有序接收、妥善安置,或许是新家峁壮大的机会。”
李健听着众人的争论,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。黄河如一条黄龙,横亘在陕北与山西之间。难民从河南西逃,必须渡过黄河,而山西各州县紧闭城门,将难民往西驱赶——这是把祸水引向新家峁。
“婉儿,你怎么看?”李健突然问。
众人一怔,没想到李健会询问夫人的意见。苏婉儿抱着李安宁,轻声道:“妾身记得,我刚到陕北时,也是难民。那时若非当地百姓给了碗野菜粥,承平、安宁恐怕……”
她怀中的李安宁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情绪,咿呀着伸出小手。李承平则站在父亲身边,拉着父亲的衣角。
李健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他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变得坚定:“收!必须收!但要收得聪明,收得有序。”
当天下午,新家峁召开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扩大会议。各村代表、各工坊管事、民兵队长、四司一院骨干,近三百人挤满了新落成的议事大堂。
李健没有回避问题,而是将困境和盘托出:“粮食小有缺口,人手不足,还有细作混入的风险——但难民已经在黄河边了,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。”
会场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激烈的争论。支持接收的、担忧粮食的、害怕混乱的,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。直到傍晚时分,李健敲响了铜钟。
“我讲个故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三年前,我看见一个妇女带着逃难到陕北。小孩子那时才两岁,饿得皮包骨头。他们走到清涧县外,一个老农给了她半块杂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