峁” 的字样格外醒目,墨迹浓沉,似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重量:
“…… 陕北之地,荒无人烟,饿殍遍野,却有民自发组织,号‘新家峁联盟’。其治下收纳流民百余万,皆授田垦荒,历数年耕耘,已拓荒数百万亩,阡陌纵横,渐成规模;又建工坊数十座,冶铁、织布、制盐无所不涉,产销有序;更兴学堂数十所,延请先生教授文理,启民智、正风气;另练民兵二万余,军纪严明,战力不俗。前者流寇围延安府,危在旦夕,此联盟率军星夜驰援,解延安之围,救万民于水火;今岁秋收之后,竟主动纳粮八万石、缴银三万两,献于官府,以助军饷。观其所为,似以保境安民为首要之务,暂无谋反逆迹。然其势力日盛,割据一方,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,不可不察,更不可不防……”
“新家峁……”
崇祯皇帝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,轻轻点在那三个字上,低声念着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,有疑惑,有惊讶,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,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所覆盖。
他恍惚想起,三年前也是这份陕西巡抚的奏报,第一次提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,彼时不过是个收纳了数千流民的小小村落,在遍地烽烟的陕北,实在不值一提。
可谁曾想,短短三年过去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组织不仅未被凶悍的流寇吞掉,反而逆势而上,愈发壮大,如今竟已聚百万之众,有田有粮,有兵有械,成了陕北大地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,身着深蓝色的蟒纹宦官袍,腰束玉带,始终垂首敛目,大气不敢出。见皇帝神色变幻,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恭声道:“皇爷,奴婢近日亦听闻一些关于新家峁的传闻,这联盟的头领名叫李健,并非世家出身,而是底层泥腿子起身,据说曾历经流离之苦,深懂民间疾苦。他手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,既有江南名士方以智、顾炎武这般通经史、晓兵法的饱学之士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黄宗羲、侯方域,对吗?”
崇祯皇帝突然接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喜怒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,“都是些东林党人,昔日的江南才子。倒是奇了,放着江南的富庶安逸不守,偏偏跑到陕北那等苦寒之地,聚到了一起。”
王承恩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,连忙低下头,再也不敢接话。东林党三个字,在崇祯朝无疑是最为敏感的禁忌之词,昔日党争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,皇帝对这拨人既有倚重,又有忌惮,此刻提及,谁也摸不准圣心所向。
崇祯皇帝缓缓起身,腰间的龙袍下摆拖地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走到殿壁上悬挂的巨幅《大明疆域图》前,那地图以绢帛绘制,青绿山水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府县名称,边角已有些泛黄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从京师顺天府的位置缓缓移开,一路向西,掠过山西、渡过黄河,最终停留在陕西延安府的位置。那里,有一个小小的朱红圆圈,是他一年前随手画下的,当时不过是标记流寇肆虐的重灾区,如今看来,这个圈该画得更大些了,大到足以囊括那个悄然崛起的 “新家峁”。
“杨嗣昌。” 崇祯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回皇爷,杨督师正在河南督剿流寇,进展尚顺。” 王承恩连忙躬身应答,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崇祯皇帝缓缓转过身,烛火映照下,他的脸庞显得格外凝重,“着杨嗣昌暂且放缓河南剿匪之事,密查新家峁虚实。其头领李健品行如何?麾下人心向背?粮饷军械储备几何?有无不臣之心?一一查明。若其真能安民御寇,恪守臣道,或可许以官身,加以招抚,为我大明所用;若其包藏祸心,图谋不轨……”
他的话语顿住,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眼底瞬间闪过的一丝凛冽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