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真意非畏苍冥之威,乃敬自然之浩瀚无垠、规律之精微难测。知天而后能顺天,顺天而后或可假天之力乎?”
天文观测之用,亦非徒托空言。观恒星之位可校漏刻之误差,使新家峁“标准时辰”更为精准,工坊轮值、集市开闭皆得益;察北极星以正罗盘磁偏,于营造屋舍、绘制舆图至关重要;记录月相与附近溪河水涨落之关联,虽不解“引力”深理,已察“月之吸力”端倪。
系统记载天象与后续气象,数据虽庞杂未明规律,然已播下实证之种;最切民生者,乃通过观测日行轨迹,可更精确厘定节气时令,方以智已察觉传统节气日期存有微差,正待修正。
五名年轻学徒于此过程中迅速成长。陈亮心思缜密,擅制精密表格;赵小月天资颖悟,自学简易三角算法,可测算天体高度;刘石头巧手慧心,专司仪器维护改良;余者分理气象记录与资料归整。这些年轻人白日各有职司,夜晚聚于星台,虽寒夜苦辛,然热情炽烈如星火。
“从前只道天是头顶一块青石板,”
陈亮某夜望着银河慨叹,“如今方知,石板之外,另有无限乾坤。看得越远,越觉己身渺若尘芥,可也越觉得……这人间烟火,这探问之心,格外有意思。”
这般“仰望星空”的体验,于精神层面的滋养,远非物质可比。
然冲击亦伴随惶惑。有学徒夜半惊梦,呓语“天穹碎裂”。方以智耐心疏导:“天不会塌,只会因你之知而愈发辽阔广远。求知非罪,蒙昧方为真障。”
李健亦曾数次踏着月色登上星台。他并不多言,只静静旁观,偶尔拍拍年轻学子们紧绷的肩头。那沉默的认可与无言的支撑,比任何鼓舞的言辞更给予他们直面浩瀚未知的勇气。
首月系统观测告一段落。方以智将整理好的密报呈予李健,内附月面地形草图、木星卫星运行记录、金星相位图、主要星座修正方位及节气日期调整建言。
“后续,愚意有三。”方以智目光灼灼,“其一,铸更大口径之镜,以窥更幽暗之天体;其二,系统观测日斑(需特制滤光之具,万分谨慎);其三,编纂新星表,勘正古图讹误。”
李健一一应允,尤重安全:“观测太阳,必如临深渊,未得万全之法,绝不可轻试。当先深研其理,备妥护具。”
他更言及天文观测深远之意:“此刻观之,天文似远离柴米油盐。然长远视之,其关乎航海定向、疆域丈量、历法修订,乃至族群之宇宙观、哲思。一个族群,不可终日俯首只觅脚下寸土,亦当举目,仰望头顶星河。”
方以智深以为然,长揖及地。
汇报既毕,夜已深沉如墨。李健与方以智并肩立于冰凉的石台上,仰首静观。冬夜星空澄澈至极,银河如一条缀满钻石碎屑的巨龙遗骸,横亘于墨蓝天鹅绒之上,繁星闪烁,寂静而辉煌。
“方先生,”李健忽然开口,声音融于夜风,“您说,那无穷星海之中,可有他处,亦如这方水土,养育着如我等般眺望星空、心生疑问道‘彼处可有人乎’的生灵?”
方以智默然良久,须臾,缓声道:“庄周有言:‘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’宇宙苍茫如此,理应藏纳无限可能。然以我等手中之镜,尚不能窥其堂奥。或许千载之后,我辈子孙,能得答案。”
李健闻言,唇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。他知道,于此时代,能怀此想、问此问,已属不凡。那指向深空的望远镜筒,静默无言,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诉说着蜉蝣般的渺小,亦诉说着敢以渺小之躯探问无垠的壮阔。
在新家峁,这探问方才揭开扉页。如同一粒被星光浸透的种子,悄然埋入时代的冻土层下。它在等待,等待一个思想也能破土而出的春天。
而漫天星光,亘古如一,静静倾洒着清辉,仿佛无声的滋养与亘古的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