屑伤人眼的事出过三起……”
一条条,一桩桩。每念一条,底下就有人低头。这些都是他们习以为常的“小事”,攒到一起,竟触目惊心。
刘郎中接着报医疗账:过去半年,工坊区因工受伤四十七人次,重伤致残三人。“断指的、瞎眼的、烫烂皮的……”老郎中声音发涩,“都是壮劳力,都是一个家的顶梁柱。”
春娘忽然捂脸哭了。上月纺织坊有个姑娘头发卷进齿轮,硬扯下一片头皮,如今还躺医馆里。“我总说小心小心,可机器转起来,哪顾得上……”
孙铁匠重重叹气。他想起徒弟二牛,去年被铁水溅了脚,如今走路还瘸。“咱们打铁的,受伤是常事。可若早有个规矩……”
“今天起,立规矩。”李健斩钉截铁,“成立安全生产委员会,我牵头,在座都是委员。头一桩事——定《安全生产条例》。”
条例起草熬了五个日夜。委员会的人白天照常干活,夜里聚在议事堂,一条条抠字眼。
争议最大的是一条:“所有危险操作,必须持证上岗,无证者不得独立作业。”
“啥叫证?咱们祖传的手艺,还要考个证?”有老匠人不服。
“就是要考。”李健寸步不让,“你会打铁,可知道铁水温度多少会溅?知道哪种烫伤不能冲凉水?知道煤气中毒先开窗还是先救人?”
老匠人噎住了。
吴先生帮着把条文改得通俗:“工具未检,勿动手;防护未戴,莫上前;规程未明,不操作;隐患未除,不生产。”四句话,编成顺口溜,配上图,贴满各工坊。
条例八十条,从责任到培训,从防护到应急,从未有过的细致。公布那天,工坊区炸了锅。
反对声最大的竟是些老师傅。“我打铁三十年,还要你教怎么拿锤子?”“纺车我闭着眼都能操作,戴什么帽子?”
李健不争辩,只让人把刘郎中的医疗账抄成大字报,贴在作坊门口。那上头,一个个名字,一道道伤痕,血淋淋地摆着。
又让重伤致残的工人来讲。二牛瘸着腿,说当年若有人告诉他铁水会这么溅,他宁可不干那趟活。缺了手指的皮匠老马,说现在系鞋带都费劲。
活生生的人,就站在那儿。
反对声渐渐小了。
火药场是第一个动的。赵铁锤按条例,把原料库清空,硝石、硫磺、木炭分三间屋存,门上画了醒目的骷髅头。操作间开了大窗,加了通风橱——其实是个木箱接风箱,能抽走粉尘。所有铁器换成铜器、木器,连门扣都换成鹿角制的。
“这还叫打铁?”有徒弟嘀咕。
“这叫保命。”赵铁锤把烧焦的半截袖子挂墙上,“瞅见没?下次烧的就不是袖子了。”
炼钢坊的整改更费钱。周小福要建炉前护栏,要定制铁水抬包,要给工人做隔热服。预算报到李健那儿,他眼都没眨:“批。”
“可这得八十贯……”周小福心疼。八十贯,能买二十石粮。
“八十贯买几十条命,值。”李健翻着预算单,“不够再加。”
纺织坊的防护罩是韩师傅带着木工队连夜赶的。齿轮、皮带、飞梭,所有转动部位都包上木壳,只留操作口。女工们起初嫌碍事,可当亲眼看见木罩挡住了一次断裂的皮带,再没人说了。
最难得的是养殖场。赵老四按条例,给沼气池加了木盖,立了警示牌;饲料粉碎机加了防护网;病畜隔离圈移到了下风口。
“牲畜罢了,也这么讲究?”有老饲养员不解。
“牲畜病了传人,也是大事。”赵老四指着条例,“上头写着呢,‘人畜共患,严防严控’。”
小石头在家养伤的第七天,杨文远来看他。少年手上的水泡已瘪了,结了层薄痂,痒得总想去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