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扫过台下几个负责纺织的妇人,“要的是麻线抽得飞快,而不是多大的力气。同样一股水,流过同样的轮子,只要中间换上一套不同的齿轮咬合,最后出来的,就是能让纺轮呜呜转成一片白影的巧劲。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拍击声炸响,孙铁匠猛地一掌拍在自己厚实的大腿上,震得旁边人一哆嗦。
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因为恍然大悟而泛起红光:“闹了半天,是这么个调调!就是……就是给那股水劲儿拧上个龙头,想让它慢点出憨力就拧紧点,想让它快点使巧劲就松快点!是这理儿不?”
仿佛一块坚冰被铁锤砸开,满屋子工匠的眼睛骤然被点燃了。困惑的迷雾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明悟。
原来那些沉默的木疙瘩、铁坨坨,它们咬在一起嘎吱转动,并非杂乱无章,其底下竟藏着如此分明的道理!交头接耳的声浪轰然腾起,夹杂着兴奋的比划和粗豪的笑骂。
老胡也不瞾眼了,摸着下巴上的硬茬,盯着黑板上的简图,喃喃道:“有点意思……这劲儿,还能像分家当似的,你多我少地安排?”
这场深夜里的“技术研讨会”,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。它的种子,早在春耕过后那忙碌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就已埋下。
河边的水力锤日夜不息,沉重的夯击声成了新家峁新的脉搏,工匠们在最初的狂喜过后,却渐渐品出一丝不足:砸铁胚、碎矿石这类重活,它干得虎虎生风;可到了需要精细拿捏的轻巧活计,它那笨拙而单一的巨力就显得格格不入,人们还是得挽起袖子,依靠自己灵巧但易疲的双手。
李健看在眼里,心中盘算:如果能教会这股水力“看菜下碟”,让它既能重锤轰击,也能巧指拨捻,那么新家峁众多宝贵的人力,便能从重复的体力消耗中解脱出来,去从事更需要智慧与经验的精细劳作。
于是,“传动研究组”应运而生。
韩师傅以其木工之首的威望和对结构的天然理解被推为领衔;
孙铁匠掌管“力”的范畴,一切与强度、锻造相关的难题归他琢磨;
心思活络、对材料敏感的周小福负责“料”适的木、铁、绳、胶;
而最出人意料的,是少年李定国的加入——这个在学堂课上展露出惊人天赋的年轻面孔,平时沉静少言,可一旦面对那些齿轮啮合的图谱,眼神便亮得惊人,仿佛那不是机械图,而是蕴含天地至理的阵法兵书,让他沉迷其中,难以自拔。
头一桩事:拆。
拆的是河边那台最老的水力锤。工匠们围着它,像郎中解剖尸体。韩师傅量齿轮齿数,孙铁匠测轴粗,李定国拿沙漏计转速。周小福摸着齿轮上磨平的齿牙,嘀咕:“这得浪费多少劲儿。”
数据记了满满三页纸。夜里,李健在油灯下教他们算:“这叫传动比,齿数多的转得慢;这叫效率,传过去的劲儿总要打折扣。”
孙铁匠盯着算出来的数皱眉:“这么说,水轮机出一百斤的力,到锤头只剩五十斤?那一半哪儿去了?”
“摩擦吃了,振动散了,齿轮咬不紧漏了。”李健说,“所以得改。”
改就从齿轮开始。韩师傅带着木工队,用新打的钢刻刀雕齿轮。齿形从直愣愣的方齿,改成带弧度的“渐开线齿”——那是李健凭着前世记忆画的,像花瓣边缘的曲线。新齿轮咬上时,声音从“咔哒咔哒”变成“嗡嗡”轻吟。
孙铁匠打了铁轴套,套在木轴上。又熬了锅怪味的油——牛油混硫磺,臭是臭,抹上后轴转起来轻快多了。
改完再试,同样一股水,锤头起落快了两成。老胡摸着被锤得更平整的铁坯,喃喃:“这学问……真管用。”
李健又抛出新点子:“能不能用皮带传力?或者铁链?”
韩师傅试了牛皮带,滑;试了麻绳,抻。最后用三股麻绳编成辫子,浸透鱼鳔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