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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读者读到此处,脊背大概早已生寒。
但丹伊没有。
或者说,他甚至顾不上恐惧。
一种电流般的战栗顺着脊椎炸开,他近乎跟跄地掀开毯子,赤脚撞向墙角的穿衣镜。
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,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灰蓝色的瞳孔,深陷的眼窝,高耸的眉骨,还有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。
在漠城人的眼里,这就是怪异。
这就是“印斯茅斯面容”。
“原来……我是这样的。”
丹伊的手指颤斗着抚摸上冰冷的镜面,指尖划过自己那张被视为异类的脸。
头皮一阵发麻,那是战栗,却不是因为恐惧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,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。
造梦师笔下的那些怪物,
那些被主流社会隔离、排斥、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混血种,
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。
比起漠城街头那些道貌岸然、满嘴仁义道德却在他背后吐口水的“正常人”,
书里这些散发着鱼腥味的怪物,显得多么真实,多么可爱。
剧情继续推进。
主角在小镇的旅馆里遭遇了追杀。
门外的走廊上载来那种湿滑脚掌拍击地面的声音,隔壁房间里是含混不清的低语。
那种压抑感通过文本,几乎要将丹伊溺毙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象是在自虐,又象是在查找某种真相。
直到——
主角在逃亡的过程中,终于揭开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秘密。
原来,那种对印斯茅斯人的恐惧,那种生理性的厌恶,并非来自外界。
而是来自血统。
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终于明白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。】
【我的耳朵开始变尖,脖颈处开始发痒……】
【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。】
【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深潜者的血,大海在召唤我,那不是地狱,那是我的故乡。】
“轰——”
视线聚焦在那行字上,
丹伊那原本空白的大脑里,突然炸开了一声惊雷。
【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。】
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疯狂闪回
——那个早早消失的俄罗斯母亲,那个整日酗酒、指着他鼻子骂“杂种”的父亲,还有学校里那些鄙夷的目光。
一直以来,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弃在陆地上的垃圾。
“杂种……”
丹伊咀嚼着这个词,眼底的恐惧一点点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亮光。
没错,父亲骂得对。他确实不是人类。
但他不是垃圾。
他是混入羊群的狼,是误入浅滩的深海之子。
镜子里那个原本让他恶心的影象,此刻看起来竟顺眼了起来。
那突出的眼睛是为了在深海视物,那奇怪的褶皱是尚未长成的鳃。
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,
紧接着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笑。
笑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,带着神经质的颤斗。
眼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,滴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了那行文本。
“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丹伊抱着手机,慢慢蹲在地上,象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确信了。
这个叫“地狱造梦师”的作者,绝对不是在写什么恐怖小说。
他是在写孤独。
是在写那种深入骨髓、无法被同化的排异感。
“地狱造梦师,想必……你也是个怪物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