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底。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那般恭顺,那般无可指摘。
原来如此。
他早该明白,沈弈心思深沉,怎会用一个莽撞冒失、不识时务、破绽百出的臣子?
那看似理想的天真,那与他争执时眼底灼人的光……演了这么久,骗了这么多人,就连谨慎如他也险些当真。直至今日,图穷匕见,她才肯褪下这层伪装。
沈弈的收权,何曾是春风化雨的怀柔?
帝王野心,是剔骨刀,剔尽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骨血。他的兄长晋王、淮王,手握兵权的镇北王,甚至是与先皇一同打天下的永国公…无一不是他要抹去的棋子。
所以他才会不惜自伤,借着他与沈弈那点少时情分,在漩涡中心急流勇退,也让沈弈冷静一下。
可他未曾料到,最终与他背道而驰,站在那刀锋所指之处的,会是她。是他曾于雪夜对坐,剖明心事的她;是他看着她于朝堂上出淤泥而不染,暗自心折的她;是他一次次告诫“帝王心,海底针”,却又忍不住想将她护在身后的她。
骗子。
原来温存是假,争论是假,那偶尔流露的迷茫与脆弱,恐怕也是假。他还可笑地怀疑过,她是否当真懵懂。
沈弈目的达到,甩袖便走。
外面禁军已经将整个别院搜了一遍,没有其他可疑之处。人群如鸟兽散。
谁也不敢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,很快,喧嚣褪尽,偌大别院人去楼空。廊下风起,吹动她的衣角。
“对不起,沈止澜。”她未曾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清晰传入他耳中。
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,如同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。他没有应声,只是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那里面似乎蕴藏着他从未看清的力量与决绝。
她微微侧过脸,月光照亮她小半边清冷的容颜:“我曾对你说,你不必事事拦我,阻我,更不必教我做事。”
她缓缓转过身,彻底面对他。
四目相对,沈止澜看清了她眼中再无掩饰的平静,那是一种认定了前路,割舍了踌躇的平静。
她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:
我的路,必须踩着你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