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凝,我知你心志坚定,才智过人,绝无趁你之危之意。”虞准深深地看着谢九凝,声音沉静,无一丝回转,“若有幸得你首肯,我今日便入京,当面向谢先生提亲。”
九凝怔然良久。
虞准亦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望着她,像是可以就此等待到天荒地老,世无人识。
许久,谢九凝张口,声音涩然,道:“你亦知我幼时犯下大错,为寿康长公主所忌。你若娶我,他年科试场上,不免因此生出磋磨。”
虞准看着面前神色晦涩,试图辨清他每一处细微情绪的少女,心中五味杂陈。
喜悦是她若半点不为他所动,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话。
温柔是他一生襟抱,不过此时此际,与她两两相对,或言或笑,胜过无数中宵惊醒的冰冷长夜。
痛楚却是为她总是如此,被命运摧折,如履薄冰,如蛾临火,轻轻一跌就坠入悬渊。
他温声道:“国朝取士,若因你内宅一介女子而改弦易辙,三千朱紫,俱成笑话。我若他年不第,自是我训诂不精,经义差谬,于你何干?”
九凝明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,却生出无名伤感,道:“准哥何必安慰我?你也知道,我父亲当初亦是文名冠绝,只因先帝不喜,十余年阁臣子侄无一中第,方绝念于仕途,放浪形骸而今。”
虞准知道这件事亦是她心中顽结。
他郑重地道:“高科一时事,千载有汗青。*我固不会欺言说我无意功名,但若时事果真至此,布衣修书,亦我所愿。”
他看着九凝,嘴角微翘,道:“只是那时,你与我共辟乡野间,却不免令你明珠暗投。若是谢先生怜惜女儿,要接你回家娇养,我也无计可施。”
谢九凝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。
她不免嗔道:“我父亲世间君子,怎会如此无礼行事。”
虞准微微地笑,只是看着她,神色沉宁而温柔。
九凝对上他的目光,始觉灼然,面上作烧,不自在地偏过头去。
却见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底下,飞琼和立春正说着话,向屋中投来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,神色隐隐焦急。
她低声道:“准哥,你容我考虑一二。”
虞准道:“理应如此。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瞥,干脆利落地告辞。九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亲自送他出门。
这个暮春的雨仿佛永无止歇。中庭的海棠花竟日风吹雨打,斑驳葱褐之间,只余下零星的一点红。
虞准驻足回首。
雨水沿着黛色的瓦当坠流而下,像一副古法的水晶帘。帘下有人疏妆,麻衣荆钗,不改绝色。
他一时恍然,宛如隔世。
苍茫白雨之中,那女孩宁静守望的身影,像他无数次在梦里重逢。
他忽而转身,大步向九凝走去。
谢九凝微微惊愕。
虞准却在她面前站定,凝视她的目光如渊如海。他声音微哑,低声道:“九凝,无论如何,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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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琼打发了小丫鬟,来见谢九凝时,见她立在廊底默然不语,轻声唤了句“小姐”,斟酌着道:“老太太屋里的魏妈妈过来,请小姐过去一趟……”
九凝于沉吟中惊觉,“嗯”了一声,便回身往上房去,一面道:“有事便报事,在窗户底下说也不敢说的做什么?倒学着那些小丫头的做派。”
飞琼忙碎步跟上,笑着道:“奴婢是见您和准少爷说得投机,总不好搅扰了您待客。”
谢九凝思及虞准那番话,一时不语。
鹿姑姑带着针线上的人连夜赶制了出门的孝衣。飞琼进屋先打发了小丫鬟,服侍着九凝更衣,又道:“何况也不知道老太太那里是个什么章程?如今大舅太太偃旗息鼓,三舅太太倒像是没事人似的,老太太这个节骨眼上请您过去,我这心里也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