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膝盖还陷在碎石堆里,像被大地咬住不放。右臂早已不是自己的了——那感觉,仿佛有人把骨头拆成零件泡过酸水,又胡乱塞回皮囊,每根筋都吊在半空晃荡,稍一动弹就抽着神经往下坠。他没急着爬起来,反而先低头看了眼手心:汗、灰、血混成一层黏糊糊的泥浆,指甲缝里嵌着银灰色粉末,像是从未来世界刮下来的锈屑。但他动了动手指,掌纹还在,指节还能屈伸。这就够了。命在,手在,任务就没断。
他慢慢撑起身子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鬼魂,其实心里早骂翻了天:这破班上得比双十一通宵派件还离谱,那时候好歹有热饭盒和兄弟轮替,现在倒好,空气都是铁锈味儿,连喘口气都像吸了焊渣过滤器的废气。操,谁说未来科技是解放人类?分明是把人往报废边缘推。
牙关咬紧,左肘狠狠抵进一块半埋地下的混凝土断面,借力往上推。肩胛骨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像是老木门被强行拉开,疼得眼前发黑,金星乱蹦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死死抿住嘴,硬是一声没出。他知道,在这种死寂的地方,声音会传得很远,哪怕一声喘气都能成为诱饵——镜主不吃人,但它吃“动静”。它靠波动定位,靠情绪追踪,你一慌,它就来了。
终于站稳,双腿微颤,像两根快绷断的老钢丝,却仍倔强地撑着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。他站着不动,耳朵微微抽动,捕捉空气中那一丝几乎不可闻的电流残响——滋啦……滋啦……像谁家忘了关的老旧电视,在播放没人看得懂的画面。
四周静得出奇。墙不再裂了,天花板也不掉渣了,连空气里的铁锈味都淡了,可没人敢喘大气。他知道,队友们还在藏的地方盯着他,等一个信号。这种时候,谁先出声谁就暴露位置,搞不好引来下一波规则反扑。于是他抬起左手,冲斜前方那堆塌了一半的水泥管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——拇指和食指圈起来,剩下三指朝天,跟快递站晨会点名时用的暗号一样。当年老班长说:“活人对上活人,靠眼神;咱们对上系统,靠这个。”现在看来,还真他妈灵验。
两秒后,水泥管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是小唐。脸上蹭着黑灰,t恤袖子撕了一截,露出青紫的擦伤,但眼神还活,亮得像夜里偷电瓶车的野猫。他先是眯眼确认林川的状态,目光扫过他的肩、手、脚位,又迅速环视一圈周围环境,才猫着腰窜出来,脚尖点地,落地无声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,活像条夜行蛇。
接着是阿凯,从一辆翻倒的推车底下钻出来,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械臂。手里攥着个瘪了的干扰器,外壳焦黑,散热孔冒着细烟,一缕白雾袅袅升起,转瞬被风吹散。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:“第七次重启失败……它开始屏蔽我们的频段了。”语气平静得离谱,仿佛在抱怨wifi信号差,而不是刚刚逃过一场数据绞杀。
最后是老四,蹲在配电箱后面,正把耳机线重新塞进战术背心里。他起身的动作极慢,脊椎一节节挺直,像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,生怕惊动空气中看不见的陷阱。直到确认林川点头,才一步步挪了过来,靴底碾过碎石,竟没发出一点声响——这家伙,连呼吸都能调成静音模式。
三人陆续靠拢,脚步压得极低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,就跟半夜偷摸去便利店蹭空调的老鼠似的。林川没说话,先绕着圈走了一圈,靴底碾过焦黑拖痕,鞋跟刮起一层银灰色粉末,那东西遇风即散,像某种液态金属蒸发后的残渣,飘在空中都不落地,仿佛重力在这里打了折扣。
他蹲下,指尖蹭了点地上的灰,在鼻尖闻了下——没味。正常。他又掏出一枚微型检测贴,贴在裂缝边缘,等了五秒,贴纸由蓝转绿,显示无活性污染。他点点头,这才开口:“都活着?报数。”
“一。”小唐。
“二。”阿凯。
“三。”老四。
“四。”林川自己,“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