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的余温尚未褪尽,帐外夜风呜咽,卷起篝火的余烬。
伏韫一言的余震在周瑜的胸膛中至今未息。相识数月,他第一次见到伏韫如此无助惶惑的神色。
但他心中仍不肯置信。他早已料到苍狼道情报其中有诈,重重加密,就是为了欺骗伏韫这样的智者。故而他亦备下后手,就是为了这样的情况发生。但瞧见伏韫失魂落魄的背影,他心中忽然也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安。
士兵们三三两两聚集在暖和的角落,搓手低语中望着皖城方向。偶有巡逻的马蹄声传来,都会引来无数双期盼却恐惧的眼睛。
周瑜披着斗篷,无声地穿行在营地小径中。他脑中反复回忆自己安排的岗哨和布防,这是他理智与直觉间唯一能让他保持镇定的理性屏障。但心中那股无端翻涌的异样,让他几乎难以自持。终于,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,与伏韫一样,将自己包裹起来,不至于让其他将士看到自己的失常。
天边一线苍白下,地面隐约震颤,归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。
号角并未如期吹响胜利的旋律,只有沉重的脚步,和浓烈的血腥,裹着空气向大营飘来。
“回来了!是主帅他们回来了!”
营地瞬间活了过来。无数士兵冲出帐外,但映入眼帘的,只有一支在地狱鏖战、劫后余生的残破之师。
孙策走在最前方,盔缨已不知所踪,脸上混合着血污与烟尘,战甲上甚至还有半截断箭。身后的幸存者,人人脸上带伤,甲胄破碎,互相搀扶的眼神中,只有死里逃生的麻木,和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周瑜快步迎上,目光迅速扫过队伍,心口猛地一沉。
他的后手起作用了,但伤亡依旧远超预估。
伏韫的悲观,是对的。
营中的士兵哑口无言,下一瞬,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寻找声打破了营地清晨的寂寥。
“方勇!你在不在——季常!季常你人呢!”
“老朱!老朱!醒醒啊!”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人群涌动,士卒疯了一样在幸存者中搜寻自己的兄弟、亲友、同乡……
周瑜已经走入伤兵之中,动作迅速地为一名断臂的士兵按住伤口:“快!传军医!”
鲜血将他的衣衫濡染,伤兵惶恐茫然地看着他:“周公子,我的血把你的衣服弄脏了……”
“都什么时候还管这个,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事,先处理伤口再说!”
话音未落,周瑜已撕下自己衣上的布料,为伤兵止血。一名亲兵疾步而来,面色沉痛,手中抱着一顶沾满血污的头盔。
“周公子,陈伍长他……”
那顶头盔,属于一个昨夜还在与他拍着胸脯、豪情万丈保证“一定会拿下东门”的年轻将领。幻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年轻人,怎么会想到已经见不到翌日初升的太阳。
周瑜接过那顶头盔,胸中泛起一阵生涩的疼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。
“到底为什么,东门会败得如此惨烈?”
***
伏韫坐在中军帐内,听着营外阵阵悲切哭嚎,面无血色。那凄厉的嚎啕如无数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。她不愿承认,此时的她,没有颜面去见这些因她而起的因果。
门帘掀开,孙策带着一身血气步入。他反常得平静,但劲装下,因压抑而微微痉挛的紧绷肌肉,仍暴露了他的亢奋和虚脱。
他没有马上坐下,而是像一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踱步,拳头捏得死紧,带着一种强压下翻腾气血后的疲惫。
“我们中了埋伏。东门空虚,守军形同虚设。我们登城后,余下守军四散溃逃。但就在我们乘胜追击、冲入主街的时候,两侧民居阁楼突然射出无数火箭!我们要撤离,却发现街道已经被预设的路障层层封锁,我们的人马挤在狭窄的街道里进退不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