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平元年,冬。
初冬时三人收到攻打陆康的战报,迄今已逾三月。
辚辚马车行驶在舒城驿道,一层层积雪将昂扬的战意冲刷殆尽。直到“袁”字大旗终于映入眼帘,才发现旗上颜色已经有些许褪去。
孙策与周瑜在亲兵护送下踏入大营,令人窒息的氛围便缠绕而上,下一瞬,三张写满疲惫与焦躁的面孔便迎了上来。
“少主!”
程普、黄盖、韩当三位老将,在见到孙策的那一刻,齐齐单膝跪地,铠甲戎装的金属发出铿锵,仿佛终于找到呼吸。
孙策微愣。他看着面前三位老将的眼神,疲惫的眼眸中方燃起火光,但他已是五味杂陈。
他不是没想过重逢的场景,却不曾料到,这些昔日英姿勃发、战意昂扬的宿将,如今眉眼里竟多了这许多风霜。
父亲若在,还会是这幅光景吗?
他胸中一涌,千言万语,一时无言。
***
中军大帐内,三位老将已报告完作战情况。
程普声音沙哑,指着舆图上两处未破的城池,语气沉重:
“自奉命出征以来三月,我们连下寻阳、居巢、安丰等属县。但舒城背靠山脉,南有江水屏障,皖城又士族林立,民心不归。加之陆季宁坚壁清野,不管我们如何叫阵挑衅,都按兵不动。”
黄盖接过话头:
“我军粮草本就吃紧,如今又值寒冬,消耗倍增。若非少主带着这批辎重赶到,再拖上半个月,我们就要不战自溃了。”
韩当亦叹息道:“陆康此人深得民心,我军久围舒城不下,反倒激起军民同仇敌忾之心,更是棘手。”
孙策静静听着,眉头越拧越紧,目光扫过三位宿将,与记忆中相比,他们的锋芒因岁月的钝化而更加苍老,百感交集之间,胸中那股熟悉的燥意,蓦然如野火燎原,悄然攀升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抑制,但浑身燥意难当,下一瞬,便难以自抑地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墨碟一颤。
“老匹夫!”
不是骂他们,而是骂那个坐镇后方、推他上前,却不肯拨粮,要看长沙旧部与庐江守军互相消耗的袁术。
周瑜上前,默默移开墨碟,又将因颤动而微微滑动的舆图扶正。
“兄长,案几无辜。”
帐中寂静,众人皆屏息,唯有烛火轻颤。
终是黄盖先忍不住:
“如今少主来了,老夫也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倘无民心之忧,老夫早一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灰烬了!”
韩当呛声:“你当咱们是打流寇?城中百姓怎么办?一把火下去,长沙旧部的脸还要不要了?”
“那你说,如何破城!这老贼缩壳不出,你又有什么法子让他出洞?”黄盖面色发红,咬牙切齿。
程普冷哼一声:“这是问题吗?我们也打过舒、皖,军队方才出发,敌军便闻风而动。我看军中必有奸细!”
帐内气氛登时紧绷。周瑜蹙眉拱手道:“程公慎言。军令信使传调皆三重稽核,若真有细作,此局不会拖到今日。”
黄盖重重拍案:“说到底还是兵力不济!若是有五千精锐,何惧城中那些苟延残喘!”
程普眉毛一挑,冷笑道:“那就得问袁公路舍不舍得拨了。”
你一言,我一语,针锋相对,火气渐起。
孙策一直沉着面色旁观,此时终于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长袍翻起一阵疾风:
“够了!”
三人一愣,皆噤声。
孙策抬手按额,一字一句,从牙缝里挤出:“我……有些头疼。三位伯父若无良策,便请暂且退下,让我清一清头绪。”
三人相视,虽仍有不甘,但也知再争无益,便拱手告退。
孙策揉着太阳穴,将因风雪灌入而轻翻的舆图一角按下:
“去,快去叫昭晦妹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