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接过那枚尚带着陈策体温的铜印,入手微沉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信任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从此,她将真正独当一面,在这风波诡谲的后方,为他,也为前方数十万将士,守住这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。
“阿丑,领命。”
她屈膝,深深一福,将铜印紧紧握在手心。
接下来的几日,别院的气氛悄然转变。
陈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或前往宫中、杨相处商议要事,往往夜深方归。
而阿丑所在的耳房,则成了别院里最忙碌的地方之一。
各地文书依旧如雪片般飞来,但不再全部堆到陈策案头,而是先经过阿丑的筛选、分类、初步处理。
她开始学习如何批示一份要求增拨民夫修缮道路的呈文,如何驳回一项明显不合理的军械采买请求,如何协调两个相邻兵站因运输路线产生的龃龉,如何从一堆枯燥的粮秣数字中,发现可能存在的虚报或拖延。
她依旧沉静,话不多,但每条批示都力求清晰有据,每次协调都尽量考虑周全。
遇到疑难,她便记录下来,等陈策回来时一并请示。
陈策往往只是略作提点,她便豁然开朗,举一反三。
这日,她正在核对一批从湖广发往徐州兵站的药材清单,门外传来小吏禀报,说是有客求见陈大人。
“何人?”
阿丑头也未抬,笔尖在“金银花”“黄连”等药名旁做着记号。
“说是光禄寺赵大人府上的管事,奉赵大人之命,给陈大人送些江南新到的春茶和时鲜果品,说是给大人调理身体。”小吏回道。
光禄寺卿赵勉?
阿丑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赵勉是主和派的中坚之一,虽在誓师后沉寂不少,但此时派人送礼到别院
“礼物收下,按例登记,回一份寻常谢礼。”阿丑放下笔,语气平静,“就说陈大人军务繁忙,不便见客,代陈大人谢过赵大人美意。另外,问清楚那管事,礼物是赵大人私下相赠,还是以光禄寺的份例?”
小吏愣了一下,连忙应下,转身去了。
阿丑重新拿起笔,却在药材清单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赵勉此举,是单纯的示好,还是试探?
抑或是想通过这种私下的往来,传递什么信息,或者窥探别院的虚实?
北伐大军刚走,后方这些心思各异的人,果然就开始活动了。
她将此事记在手边一本专门的记事簿上,标了个小小的“注”字。
等陈策回来,需得提醒他留意。
处理完文书,已是午后。
雨早已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,庭院的积水映着天光,亮晃晃的。
阿丑走出耳房,站在廊下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
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,更远处,是沉默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宫墙。
而北方,在那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,春雷般的战鼓已然擂响,铁与血的碰撞即将上演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陈策书房的方向。
那里门窗紧闭,寂静无声。
她知道,他正在运筹帷幄,以病弱之躯,驾驭着这场关乎国运的滔天巨浪。
而她,能做的,就是守好这方院落,处理好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文书,让他在面对惊涛骇浪时,至少后方无虞。
握了握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印,阿丑转身,重新走向那间堆满卷宗的耳房。
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纤细,却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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