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帅帐之内,烛火孤独地跳动。
关胜合上了那本被他摩挲得卷了边的《左氏春秋》,书页上的经传文本,此刻一个也看不进去。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捋那一部心爱的长髯,只是任由它垂在胸前。
一个死结,在心中盘桓不去。他反复推演,无论先动哪一方,无论做出何种姿态,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一个词—一哗变。当主帅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点燃营啸的烈火时,这支大军便已不是臂助,而是枷锁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。这盘死局,怕是哥哥亲至,也难有万全之策。
就在他心绪沉入谷底之时,帐外响起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。布帘猛地一挑,唐斌带着满身夜露的寒气与奔波的风尘闯了进来。
关胜精神一振,却又立刻收敛心神,他坐直身子,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书卷,另一只手扶住长髯,目光平静地投向来人,语气沉稳:“怎的回得这般快。”
“哥哥————林冲哥哥他————”唐斌大口喘着粗气,激动得话不成句,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,重重点头,“哥哥就在李家道口酒店里等着咱们与他连络呢!我已将此间困局,尽数告知!”
“兄长何以教我?”关胜终是没能按捺住,霍然起身,声音里透着急切。
“哥哥言,我等之症结,在于手中无一支可堪依仗的强兵,故而处处掣肘,不敢放手一搏。”唐斌咽了口唾沫,飞快地复述道,“兄长之意,是让我等请州府调拨厢军入营,用以弹压禁军!”
“厢军?”关胜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。地方厢军是何等货色,他再清楚不过。一群老弱病残凑成的队伍,平日连操练都凑不齐人,兵甲不全,让他们去弹压那些整日训练的禁军,与驱羊入狼群何异?
唐斌见他满脸疑虑,赶忙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哥哥还有话说。他说,济州厢军的团练使,乃是你的表弟。有此人为援,若军中有不服者,可当场设下擂台,兵对兵,将对将,以武决胜负,不怕他们不俯首帖耳!”
此言一出,关胜有点发懵。
表弟?设擂比武?
这————这都什么跟什么?
林冲哥哥的计策,总是这般出人意表,叫人参详不透。
他正急速思索其中关窍,帐外忽有监军的亲随高声传话:“关将军,段监军有请。”
关胜抬眼,与唐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唐斌心领神会,不再多言,躬身一揖,悄然退出了大帐。
关胜这才整了整衣甲,深吸一口气,将那满腹的惊疑与刚刚燃起的希望一并压入心底,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凝之色,迈开大步,跟着那亲随,向中军的监军大帐走去。
一脚踏入,一股混杂着熏香与人汗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监军段常端坐主位,一张脸阴沉得如同锅底。下手处,马军都指挥使冯虎、
步军都指挥使方忠二人垂手侍立,一个目光闪铄,一个头垂得更低,神色各异。
见关胜进来,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来。
关胜心头一凛,面上却波澜不惊,他走到帐中,对着主位一拱手:“关某拜见监军。不知夤夜传唤,所为何事?”
段常发出尖细而刻意客气的声音:“关将军,咱家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。方才,冯、方二位都指挥使前来密报,说那步军都指挥使牛猛、刘真、徐大力,并马军都指挥使韩坚四人,意图不轨,欲投梁山贼寇!且已商议妥当,就在明晚起事,先取你项上人头,再来擒我!”
关胜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二人,沉声问道:“此事可属实?”
冯、方二人身子一颤,忙躬身抱拳:“回关将军,我等愿以项上人头作保,绝无半句虚言!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,关胜反而平静下来。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二人,那眼神深处,却有风暴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