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珠打转间,崔云柯轻飘飘睨来:“你在胡思乱想什么。”
崔禄一怵,避重就轻讪笑,“大夫人不通乐理,我就是心疼,好好的琴到了她手上也是牛嚼牡丹。”
“有向学之心,是好事。”
崔禄点头:“是,是。”
观他手又架起,崔禄告退。崔云柯指骨抬动,“咯——”
夏日第一声蝉鸣,突兀地打断了将要拨弦的动作。
崔云柯皱眉。
才要再动,蝉鸣贸然钻入耳畔,一声接着一声,聒噪不休。等了片刻不见停,崔云柯烦不胜烦,陡然生出将蝉处理干净的念头。
就如幼时杀死养的蝈蝈一样。
被母亲丢在院中啃读书山的日子漫长而无聊。一日,一只蝈蝈跳进了他的砚台,将他刚写好的课业溅得满是墨点。崔云柯不怪它,反而为有一个生灵愿意纾解他的乏味而感到高兴,甚至偷偷出门采来了菜叶,空出侧房让它安泰地生活。
可蝈蝈毕竟只是一只不通人性的虫,它越来越吵,越来越放肆。他不得已将它关在了小竹笼里,依然日日投喂。直到崔云筏来捣乱,弄坏了笼子,被放走的蝈蝈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面对崔云筏的嘲笑,他没有说什么。只是静静等到夜里,提了一盏油灯,将院中鸣叫的虫豸尽数烧为灰烬。
焦臭萦绕在鼻尖的刹那,崔云柯感到解脱。却又同一时追忏,他竟被一只虫牵动情绪,这太荒谬。
……
蝉鸣声骤停。
崔云柯从那灰色的回忆中回神,想,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小虫罢了。
他早不是稚童,若还被虫豸牵动思绪,岂非白活二十载。
弹指,《清心咒》倾泻而出。
崔禄远远坐着不敢打搅,听得曲调奏响时,莫名舒了一口气,畅快地闭上眼睛。
二爷一曲千金难求,此时不闭目享受,真是暴殄天物了。
只是——
琤然一响,似有错拍。崔禄不敢置信睁眼,遥望琴室。
是错觉?
-
崔云柯说到做到,翌日,姚黛蝉就被请去挑琴。
她迷迷糊糊,以为刘妇人来了打算装死。听到是崔禄,睡意立刻荡然无存。
琴室熏香幽微。崔禄皮笑肉不笑立在一旁,姚黛蝉也没什么挑选的兴致。随意指了把看起来最短最旧的,“就这把吧。”
“焦尾?!”谁料崔禄只差蹦起来,“这,这可是五百年的前朝焦尾,我家爷的首琴,价值万金!”
姚黛蝉愣住,从善如流:“那劳烦管事挑张最便宜的。”
崔禄没好气地取了张奔雷,裹好递去。
姚黛蝉不恼,反笑着道谢,爱惜地抚了抚琴身,又问保养之法。崔禄见她态度认真,语气不由软了几分。暗想她或许也没那么不堪,毕竟在继母手下讨生活,有些心思也难免。
但——
“我与二爷清清白白,没有什么。”姚黛蝉却知道他心事一般,妍丽的面颊上满是坚定。
崔禄一噎,“大夫人这话什么意思,二爷能和你有什么不成!”
姚黛蝉偷笑,也不说穿,只道:“今日,谢谢你了。”
语毕,裙摆绽开,窈窈而去。
崔禄看着她背影顿了顿,蓦而屈指擦了擦鼻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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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回望北居,姚黛蝉就冷了脸,随意将琴一放。
琴再贵也不好出手,她才不稀罕。
崔云柯这一言九鼎,反倒给她找了麻烦。正不爽着,老夫人又唤她过去,训斥比昨日更厉,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。
姚黛蝉苦着脸不敢辩驳。老夫人突发要事,斥罢便命她静坐思过,匆匆离去。
她竖着耳朵听了听,好像是何氏那块。
具体是什么不大懂。只能从外头来往的丫鬟们嘴里捕捉些“祭日”、“夫人”、“走水”之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