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黛蝉跟在素灵身后,于曲径回廊间七拐八绕。素灵仍时不时提点两句景致典故,话却稀落了许多,透着股心不在焉的焦灼。
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窄园,素灵忽地刹住脚步,“啧”一声,恼道:“哪个没眼色的,将太湖石堵在这儿了!”
前方小径被一辆板车横断,车上垒几块尚未安置的太湖石。这园子本就僻窄,素灵原是为了抄近道,此刻却成了死胡同。
“怎会这时运石。”素灵皱眉,“姚娘子,只得绕路了,怕要多走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姚黛蝉自然不能说什么,依言换路,将周遭景致更仔细地收入眼底。
绕出窄园,视野豁然开朗,竟到了一处清幽所在。一带粉墙环抱,墙外遍植翠竹,与府中富丽迥异,别有一种孤直。
粉墙高悬一匾额,题三个笔力遒劲,锋芒内敛的大字——玉磬院。
院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坐着吃饼,听见脚步声,忙跳起:“禄爷,我我没偷懒,就是崴了脚,书都收拾好了——灵姐姐?”
待看清是素灵,小丫鬟松了口气,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。
素灵扫过洒扫一新的庭院,脸色骤淡,只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领着姚黛蝉前行。
将擦过院门时,姚黛蝉方悄然往那处望了眼。
恰有一阵风袭,竹涛声漫,隐合玉磬。一丝极淡的檀香似有还无逸入鼻中。匾额被晃动的竹枝一衬,生出格外寒冽的风骨来。
她目光只驻留了一息,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。
穿过几重愈发轩丽的庭院,姚黛蝉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从廊柱窗扉后隐秘地投来。脚步微缓,主院抵达。
正房帘栊低垂,里头传出断续话声与瓷器碰响,氛围却不见半分闲适,反酝着山雨欲来的前兆。
素灵隔帘子禀报:“夫人,姚娘子到了。”
里头停了片刻,才传出一道烦郁的女声:“进来吧。”
这便是她的“未来婆母”了。
姚黛蝉胸脯深深起伏,低头步入。
浓郁的百合甜香扑面,险些叫姚黛蝉呼吸不上来。
屋内陈设富贵华丽,何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的常服,云髻高绾,插支赤金点翠簪。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病色,只眉眼间聚着股毫不掩饰的锐利。
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,目光却如冷电般落在姚黛蝉脸上。修剪得体的两弯眉果然一皱,视线立即将她从头到脚脚刮过。
榻边小杌上坐着个穿水绿比甲的少女,正为何氏轻轻捶腿,此时也抬眼望来,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,遂又怕被斥责似的垂脸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何氏淡淡道。
姚黛蝉依言微微抬首,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,由暖阳毫无保留地照亮她一张脸。
何氏捏紧了玉如意,眼底闪过冷意。
她扯扯嘴角:“是个齐整孩子。走近些,让我仔细瞧瞧。”
姚黛蝉依言上前,在离榻约五步远处停下。
这下何氏看得分分明明。
那身半旧短袄裙掩不住窈窕身段,即便低眉顺目也压不住清艳光彩。
哪里是之前打听到的寻常标致,分明是能惹祸的根苗!
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见了还不得被迷得找不着北?
何氏盯着那张脸,忽地想起府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旧事…那位继室太夫人也是姚家的,过门后便把中馈捏得死紧。
何氏无奈认下这婚事,本存着小门户好管教的心思,没想姚家扯谎送这么个人来,是想彻底拿捏住骄儿,好将来学她那曾姑母把持侯府?
“我也是方才听说,你路上遭了难,只身一人入京?”何氏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已具压迫。
“是。”姚黛蝉低声,“托赖天恩,侥幸生还。只是随行妈妈与行李……皆失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