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涌进来,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。顾逢舟比画像上年轻许多,穿一身霁青色官袍,身长玉立,嘴角噙着三分笑意,风流蕴藉,倒像个游宴的贵公子,全无半点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锐气。他进门便是一揖,姿态端正:“下官顾逢舟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景珩看着这张脸,想起京中报上来的那些消息。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,入仕不过三年,便从七品编修一路升至从四品侍讲学士。
升得快,得罪的人也多。
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高,说他恃才傲物、不尊体统、行事乖张。有一条说他曾在御前与兵部左侍郎争辩,当场把人驳得哑口无言,气到晕厥,那老臣回去便上了折子告病。
最出名的还是嘉宁那桩事。
公主看中他的才名,求到太后跟前,太后试探着提了一嘴,他一句“臣心在朝堂,不在闺阁",把话说得又冷又硬,据说公主回宫哭了一夜。这样的人,景珩在京中只打了几次照面,没深交,却听过不少。今日一见,倒是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。
“顾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景珩端起茶盏,语气随意。
顾逢舟笑了笑:“殿下客气,下官不过是跑跑腿,真正辛苦的是殿下。江南这摊子,下官在京中便有所耳闻,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比想象的还复杂几分。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倒不像是性情刚直,不善逢迎。
景珩看了他一眼,正要开口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“王公公到了。”
景珩目光微沉。
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止顾逢舟一人。
父皇虽说派了钦差,但总要再放一双眼睛在旁边看着,这是意料之中的事,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竞然是他身边用得最顺手的太监,看来对他是真的不放心王公公年过五十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。他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,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进门时脚步轻而稳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不卑不亢,冲景珩行了一礼。“老奴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王公公有礼。”
王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:“既如此,老奴便不耽搁了,陛下有旨。”
景珩撩袍跪了下去。
顾逢舟也退后半步,垂首跪下。
王公公展开圣旨,声音尖而不刺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。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皇太子珩,深肖朕躬,才德兼备,特命主持江南漕运新规事宜,全权主理统筹南北,一应官员务必协从。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,学识通透,行事缜密,着即辅助皇太子,共理江南事务。钦此。”景珩跪领了旨意,站起身来。
明黄的绢帛卷成筒状,沉甸甸地搁在掌心。全权主理,统筹南北,八个字压下来,比这卷圣旨重得多。商号北迁。
朝堂上吵了半年,没想到父皇打的是这个主意。说是统筹南北,实则把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从根基上拔起来,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。
漕运、盐茶、丝织,哪一样不是这些家族的根基?盘根错节上百年,把总号迁到北边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,谁肯?办好了得罪整个江南世家,办砸了便是辜负圣恩,正好借机将他手中的权削去。
这是一条两头堵的路。
这圣旨一下,他在江南便不能再以“萧行止"的身份行事,太子亲临,全权主理,这消息传出去,江宁城的格局要重新洗牌。景珩心中冷沉,将圣旨收进袖中。
父皇要借他的手平衡靖王,又不想让他与江南勾连过深,终于还是动手了。王公公宣完旨,又寒暄了几句,便识趣地退到外间歇息。轩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的蝉鸣。
景珩将圣旨收好,看向顾逢舟。
这人还站在原处,神色如常,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,像是方才接的不是一道足以让整个江南翻天的旨意,而是一封寻常公文。“顾大人可知这新规细则?"景珩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