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薜萝站在原地,迎着房遂宁的视线。
他看她时,目光里总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审视。此刻那审视里,还掺杂着些微妙的意味。
她心知自己方才打断话题的样子有些刻意了。
开口带了些解释的意味:“姨娘她没有旁的意思,只是看你亲切,所以才关心了几句,若有冒犯,我代她赔个不是。”
房遂宁一时没说话,半晌站起身:“前面带路。”
穿过连廊便到了西厢,房遂宁站在廊下,等主人推开门作出请的姿势,说了声“打扰”才迈步进门。
厢房内窗明几净,浅碧的帐幔低垂,屋里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——很容易便分辨出来:是她身上那股白柰的味道。
郑薜萝的房间并不大,比起他们在循园的卧房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。清晨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扇里照进来,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悬浮着,隐隐能听见外面弄堂里孩子的笑闹声,奔跑着远去……
房遂宁有些意外,那些堆积如山的贵重嫁妆的主人,她的闺房竟然如此……接地气。
他目光微动,被窗台上摆着的东西吸引了注意:那是几件手工制成的物件——巴掌大的玲珑食盒、竹编的妆匣、甚至还有一架结构精巧的纺车模型。
“都是你做的?”他挑了挑眉。
郑薜萝顺着他视线看去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将那些小玩意收回妆台的抽屉里——都是她在家中时打发时间做的,怕叫母亲看见了训斥,原本都是藏起来的。想必是在她出嫁之后,吴妈妈收拾屋子时找出来,摆在那里当个念想。
想起这次回来还没见到吴妈妈。郑薜萝阖上抽屉,眉头微蹙。
两人就此无话。房遂宁背着手站在原地,视线也不多在室内其余地方停留。
他生平第一次置身女子闺房之中,站在一副仕女图前,整个人冷硬的气质与这间小巧精致的卧房实在有些格格不入。若非查案这种特殊情形之下,他并没有探看旁人私隐的兴趣或习惯,亦无法理解有些男人对女子香闺病态的猎奇。
郑薜萝看着房遂宁一脸索然的样子,心中很能与之共情。她清楚,他方才在方花实面前展现的温柔体贴、以及对自己的好奇都是装出来的,房家少郎君估计还没有见过这么逼仄的卧房,若是不觉得无聊,才真是奇怪。
“父亲到现在还没回来,今日恐怕未必能见到他。让你跑空了。”
“你怎知我是想要见他?”房遂宁转身看向妆台边站着的人。
“不然?”
此间只有他们二人,他也不再端着,哼笑了一声:“传说岳父大人为官勤俭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我们家自然是比不上贵府气派。”郑薜萝忽略他语气中的讽意,“你在查的那个案子,和父亲有关?”
房遂宁眼眸微眯:“他这么告诉你的?”
郑薜萝摇头:“父亲从不当着我们的面说公事。我只是听说——”
“听说什么?”他语气倏然锐利,“说我敌视郑氏、刻意针对你父亲?还是——”
“你在针对郑氏么?”
从来都是他审问别人,很少有人敢这么直白地问他。一种很少有的挑衅感,让房遂宁十分不习惯。
“你觉得是就是。”显然的恶意。
郑薜萝沉默下来。
晨光打在她的侧脸,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在自己的领地里,姿态放松得多,说话也更直截了当。房遂宁收回视线,哼笑了一声。
“嫁给我,你定然很委屈。”
“要娶我,也让你为难了吧。”
郑薜萝转过脸,不甘示弱。黑亮的瞳仁没有一丝杂质,更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。
二人沉默对视,彼此眼神里暗自较劲的意味。
房遂宁扯了扯嘴角,笑得凉薄:“为难谈不上,我倒也没吃什么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