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嘉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,二月正是化雪时节,反而比立春时更冷了一些。出了正月以来,宝楹屋里的炭盆就没熄过。
此时窗外泛起淡淡的蟹壳青色,已经过了卯正,她还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肯起床。
爹娘娇纵她,赖床并不是什么大事。不出太阳的阴天,睡到辰时也是常事。
可是这一回母亲珍娘没有惯着她,好说歹说地把人拉起来:“乖宝儿,快起来梳洗,宫里的教习嬷嬷到了。”
“什么教习嬷嬷?”宝楹脑袋还混沌着呢。
珍娘一边给她穿衣裳,一边慢声嗔道:“你这孩子,四月就要成亲了,怎么还一点儿不上心呢?”
宝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酽茶漱了漱口,心道母亲真是冤枉她了,说到成亲,没有谁比她更上心了。
毕竟,这是她的婚事呀!
说起来,这桩婚事来得真是巧。
去年冬月,宝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,爹娘就张罗着给她说亲。说亲的对象不是别人,正是舅舅家的二表兄卫轩。
卫家有三兄妹,宝楹自幼与他们一起长大。
大表兄卫辑温润有礼,小表姐如茵更是同她亲如姐妹,唯独二表兄卫轩让她恨得牙痒痒。
卫轩真是她见过最恶劣的人。
他从小就喜欢欺负她,每次见面,不把她弄哭不罢休。偏偏他又很会讨女孩子欢心,宝楹的手帕交里,十个有八个喜欢他,这更让她有苦难言了。
对宝楹来说,让她嫁给卫轩,还不如杀了她呢。
眼见两家长辈罔顾她的意愿,将亲事议得如火如荼之时,一道赐婚圣旨如同神兵天降,把施家的独女宝楹许给了当朝的三皇子。
这道圣旨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,施家和卫家的亲是结不成了,两家长辈面上都有些戚戚。
只有宝楹觉得这是好事啊,试问普天之下的婚事,哪有比嫁给皇子王孙更好的?
表姐如茵告诉她,三皇子封了燕王,她只要一嫁过去,就是正一品的亲王妃。
宝楹对诰命品级没有概念,她爹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,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顺天府尹了。哦,还有她那在礼部当正六品主事的舅舅,已经是宝楹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。
如茵打了个比方:“这么说吧,当上亲王妃,以后你可以猪肉只吃猪颈肉,螃蟹只吃蟹膏黄,鲍鱼只吃二头鲍,就连春笋,也可以只吃最嫩的尖尖!”
宝楹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不得了,每天数着手指算出嫁的日子。
听说宫里的老太后病重,天家有意借这桩婚事冲喜,因此将吉日定在了四月。
出了正月后,宫里拨了针工局的绣娘过来为她量体裁衣,缝制大婚的嫁衣和王妃朝服,顺带派了个礼仪嬷嬷过来教她规矩。
生怕女儿给宫里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,珍娘催着宝楹匆匆梳洗完,又陪着她到前厅去见那位嬷嬷。
打眼望去,只见那礼仪嬷嬷穿着严整的女官服饰,五六十岁的模样,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起,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将她的严厉气质展露无遗。
宝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她打量那嬷嬷时,那嬷嬷也在观察她。
面前的少女生得乌发雪肤,丰容冶丽,圆而大的杏眼晶亮水润,整个人如同一朵流光含露的白牡丹,美得叫人心颤。
再看她穿着一身桃红缂丝短袄、柳绿挑金棉裙,鲜艳明亮的衣裳却丝毫不喧宾夺主,反将她衬得如玉之华,如月之光,清艳照人。
礼仪嬷嬷行走内廷三十余年,见过的秀女妃嫔不计其数,这位施姑娘的样貌绝对称得上是独一档的。
难怪当初燕王请求皇帝下旨赐婚的时候,给的理由是一见钟情。
起先嬷嬷还觉得纳闷,一个七品小官之女,当侧妃也算是抬举了。如今见到本尊,倒是有点理解燕王的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