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儿子意见。”谢迟昱一身暗色锦袍,坐在太师椅上摩挲着杯沿,语气平静无波。
贞懿轻哼一声,目光落在手中那叠跨越多年的画像上。
从垂髫女童到及笄少女,每一幅都是她暗中遣人远赴宁州所绘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谢迟昱几不可闻地轻叹。他无意于婚事,对这口头之约更是兴致缺缺。奈何母亲多年来对画中人格外上心,年复一年地描绘、珍藏,让他自幼便被迫“认识”了这位遥远的未婚妻。他抬眼瞥过画像,不得不承认,画中人确有几分颜色。
贞懿如何不知儿子的敷衍?但她只当他是少年矜持。她深信,待二人真正相见相处,情愫自会滋生。
“你已至弱冠,婚事不能再拖。”她的语气染上一丝复杂的愧悔,“清菡是个好孩子。当年若非我之故,她父母也不至于……如今连温太傅也去了。于情于理,你都必须娶她。”
谢迟昱无意争辩,放下茶盏起身:“衙内尚有案子待审,儿子先告退。”
思绪收回,贞懿对眼前懵懂的少女温言道:“婚约是旧年定下的,你只管安心。缺什么便同嬷嬷说,闲暇时多来陪我说话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温清菡乖巧应下,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。长公主竟如此和蔼,远超她的预料。
“长珩今日一早就去了大理寺,并非有意避你。”贞懿望了眼窗外沉沉夜色,“这时辰,想必快回了。明日再引你们相见。”
温清菡连忙摆手:“大公子公务繁忙,清菡不敢打扰。”她嘴上这般说,心下却掠过一丝隐秘的遗憾。下车时她悄悄环视人群,未尝没有存着一点期盼。毕竟,她在宁州时便已悄悄收集了所有关于谢迟昱的只言片语,珍藏心底。
往后同住一府,总有机会见到的吧?她这样安慰自己,却又立刻清醒过来:长公主方才提及婚约,多半是出于世家体面与怜悯,自己万不可当真。
祖父教导过,人贵在自知。她迷恋那个遥不可及的影子,却也清楚云泥之别。那般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,合该配一位才情兼备、进退得宜的贵女。而自己……书卷一捧就困,琴棋书画样样稀松,更不懂高门主母的掌家之道。
娶她,实在是委屈他了。
她这边心思百转,贞懿却只当她是少女羞怯,又闲话片刻,见夜色已深,才唤来嬷嬷为她安排院落,又叮嘱备好晚膳,这才放她离去。
温清菡跟着引路的嬷嬷,穿行在谢府曲折的回廊与月洞门之间。灯笼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最后停在一处清幽小院前,嬷嬷恭敬道:“温小姐,这便是‘疏影阁’,您的行李已安置妥当,请先歇息。”
待嬷嬷离去,侍女翠喜自去小厨房张罗。奔波多日的疲惫终于涌上,温清菡径直倒向柔软的床铺。
她举起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,对着烛光细看。莹莹光华在掌心流转,她喃喃自语:“还是没能还回去……”
方才她欲将玉坠交还,长公主却含笑推拒,只说此物本是谢迟昱所有,若执意要还,也当由她亲手交予原主。
亲手……交给谢迟昱?
一想到这个可能,温清菡便觉得脸颊发烫,心跳如擂鼓。方才在廊下转角与他猝不及防的短暂照面,此刻清晰无比地显现在眼前。
暮色中,他自影影绰绰的灯火深处走来,一身官袍还未换下,身姿挺拔如松。匆匆一瞥间,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清隽的侧脸轮廓,和那仿佛凝着夜露寒气的眸光。他甚至未曾驻足,只微微颔首,便与她擦肩而过。
可即便如此,那惊鸿一瞥的身影,已足够让她此刻缩在锦被里,捂住发烫的脸,心潮久久难平。
疏影阁外,夜色正浓。而一道挺拔的身影,此刻正静立在院外不远处的水榭边,望着那扇刚刚亮起暖光的窗棂,眸色深静,谢迟昱不知已在此处立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