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室,尤嬷嬷为姑娘掖好被角,听到门扉轻响,抬头见一道高大身影踏入,慌忙起身行礼。
裴珣径直走向床榻。
榻上的人盖着薄衾,身子蜷成小小一团,呼吸微微起伏。从这角度,瞧不见她的脸,只能望见那双缠着纱布、交叠在身前的手。
“如何?”
“禀二爷,已请大夫瞧过,伤口并无大碍,药也上好了。”尤嬷嬷垂首回道,“只是少夫人格外怕疼,回来便一直落泪。眼下睡着了,还不时抽泣。”
嬷嬷心下愧悔,若非自己冲动行事,姑娘又何至于此。
裴珣略一摆手。尤嬷嬷会意,躬身退下,将门轻轻掩拢。
内室重归寂静。
裴珣又朝床榻走了几步,立在床侧,垂眸。
女子侧卧衾间,两只裹着纱布的手叠在身前。乌发铺散枕畔,虽已睡去,长睫却仍湿漉漉地缀着泪,颊边与眼尾一片潮红,一副雨浸梨蕊的可怜模样。
她紧闭的眼角仍时不时沁出细小的泪珠,泪珠一颗接一颗,莹莹熠熠。
裴珣凝着她眼角不断淌出的泪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羊脂玉佩。
这枚羊脂玉是难得的珍品,乃他初入刑部时特意寻来,以庆贺新程。彼时他以为,世间再不会有比这更温润无瑕的美玉。
可如今指腹抚过这暖玉,却总觉得……差了些什么。
他握着玉佩,目光居高临下,落在女子温软潮湿的侧脸上。
烛光昏黄,无声流淌。光晕恰好笼住她半边脸颊,泪痕蜿蜒处,肌肤透出一种暖玉似的脆弱与温润,比世间最好的羊脂玉更莹泽,也更易碎。
目光停驻片刻,忽而扯唇,极淡地笑了下。
那笑意很冷,未及眼底。旋即转身离去。
他怎生忘了,眼前一切皆是她勾人的计谋罢了。
翌日,尤嬷嬷听见内室响动,知姑娘醒了,推门进去伺候洗漱。
她笑着走近床榻,瞧见姑娘晨起的模样,不由轻呼: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娇娘刚醒,拥着被子坐起身,发丝微乱,神思尚有些恍惚,喉间溢出一声慵懒轻哼。
待嬷嬷取来铜镜,她才看见自己眼下的模样,双眼又红又肿,几乎成了两颗核桃。
嬷嬷拿凉水津过的毛巾,轻轻替她敷着眼睛,轻声念叨:
“定是姑娘昨夜睡着后一直哭,把眼睛哭成这样。”
冰凉的巾帕贴上,娇娘神思清明几分,瞥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,已不似昨夜那般疼。
洗漱更衣后,娇娘来到次间用早膳。
见她出来,送饭的婆子殷勤地摆桌,又从精致的食盒里,端出十二碟各色餐点。
那婆子摆完饭菜,脸上堆满前所未有的热络:“您瞧瞧,哪里不合心意?若有不满意之处,千万告诉奴婢,奴婢立时让厨下重新做来。”
娇娘被这阵仗怔住。这婆子往日来送饭,放下食盒便走,从未有过笑脸,更别提这般殷勤周到。原来她也是会笑的,娇娘有些不惯地想。
尤嬷嬷将人打发出去,轻哼一声:“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。从前见姑娘没依仗,跟着踩咱们几脚。如今见咱们有了倚靠,又像哈巴狗似的贴上来。没脸没皮的,姑娘不必理会。”
娇娘忽想起昨日厨房那事,问后来如何。
尤嬷嬷也是今早才听府里传开的,低声说:“那坑骗的厨娘挨了板子,已被撵出府去。至于吴嬷嬷……她被送去乡下庄子。”
厨娘被打了五十大板,只剩半口气。而吴嬷嬷,是被割了舌头扔去乡下。听说昨日在场的人,亲眼见了那血淋淋的一幕,好几个仆役当场吓病了。
这些,她自然不会告诉姑娘。姑娘胆子那样小,若知晓这些,怕是要夜夜噩梦。
只是尤嬷嬷也未想到,二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,手段竟如此果决。不过那些人皆是自作自受,倒也不